第154章 热情亲戚

自那日赏花会之后，谢晚桃便再没有见过涂云珉。

倒是受邀随谢老三和冯氏参加过几回宴席，只是也不知是不是时机不对，不是她没去，就是涂云珉没来，两人始终错过，连个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打探消息……那根本毫无进展，简直让人怀疑，当初耳婆跟她说的事，其实只是存在于臆想之中，从来不曾发生。

谢老三也曾在家设宴，请过涂家上下来参加。那一日，杨氏和徐氏来了，涂云珏来了，就连已经出嫁的涂云珊也随夫婿一起参加，给足了谢老三面子，唯独涂云珉，据说是吃坏了东西有些闹肚子，已经在家躺了几天，实在无法走动。谢晚桃还记得，那天霍蝶儿也来了，坐在女宾席上一眼接着一眼地往她这边瞟，仿佛预备用眼神将她杀死，从今往后再不受她迫害。

说实在的，她也没怎么迫害这霍蝶儿吧？人家出招，她接招，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自己技不如人，除了落荒而逃之外，再无其他任何一点办法，这能怪得了谁？

谢晚桃有些恶意地在心里嘀咕：说到底，还是因为笨。

事实上，谢晚桃并不见得有多么讨厌霍蝶儿。没错，这姑娘的确是嘴巴讨嫌了些，不过，也就仅止于此，她翻不出什么大风浪。最起码，在面对仓之厉的时候，她可以十分直白地表现出自己的热情，丝毫不担心别人会对她产生什么不好的想法，或者嘲笑她。如此敢于将心中所想付诸于行动的女子，普天之下，又有几个？

唉，不容易，谁都不容易啊！

秋天很快便过去了，京城进入了严寒之中，腊月将至，冯氏开始着手准备迎接除夕的到来。

这是他们几人第一次离开谢老爷子，离开月霞山，在京城过新年，所有的事都要冯氏一手张罗，她又没经验，若不是有韩成家的和胡妈妈从旁协助，只怕她没两天就要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

京城的冬天与月霞山不同。月霞山冬日里也冷，但由于四周都被泥土和树林子环绕，再加上时不时地下一场小雨，空气里都是湿润润的。虽说一到冬天便让人觉得被子永远晒不干，衣裳永远带着些许水意，但至少一呼一吸之间，还是干净润泽的，并不难受。

而京城的冷，则是一种干冷。在这个地方，可以一整个冬天不下一场雨，空气里卷着干燥的灰尘，在外头走上一圈，再回到屋里时，就会觉得身上都沾了一层土。更要命的是，由于空气实在太干，谢晚桃的身上都有些脱皮，被衣裳或被褥一摩擦，更是又干又痒，慕春替她想了不少办法，拜托四郎买回来的药膏都有五六种之多，然而始终收效甚微。

谢晚桃想起自己的前世。嫁去涂家的第一年，还在新婚的喜悦当中，似乎再干燥的空气，也不会给她那颗热腾腾的心造成任何影响。到了第二年，第三年，她和早桃争斗得一塌糊涂，每次吵完架，都是满身大汗，根本无暇旁顾。如今重生，再次回到这里，她却觉得百般不适应，各种不喜欢。

因为讨厌京城的冬天，更因为事情毫无进展，谢晚桃就索性把自己变成了一只贪睡的小动物。每天早晨起床之后，打着哈欠陪冯氏吃完早餐，她往往还要回到流香苑睡个回笼觉，有时候睡得实在欢实了，干脆连午饭也不吃，扔在案头上的绣绷子，更是大半个月没动过一针一线。人的惰性是可怕的，也是会带来恶劣后果的，于谢晚桃而言，这样贪睡的结果就是，身上长了好几斤肉，脸好像也圆了起来。

谢晚桃知道这样很不妙，不过，至少是现在，她还没有什么改变现状的动力，每日仍旧是瞌睡不醒。这日早晨，去清心苑吃过早饭之后，她照例回了流香睡觉，也不知睡了多久，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嘈杂之声。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陌生，嗓门非常大，似乎很着急地在说什么，奇怪的是，中间还往往会夹杂着些许赞叹声。

“唉呀妈呀，我进趟城不容易，你们老这么拦着我干啥？……这屋子真漂亮。我看看就走，你们让开行不行？……这些花儿啊，冬天也能开？哎呦还真香，是花草香啊，还是你们熏了什么好玩意儿了？”

谢晚桃一时觉得自己好像置身于菜市场之中，正在被人围观，越听越觉得奇怪，索性一咕噜坐了起来。还不等她撩开帐子，就听得屋门砰地传来一声巨响，一个圆滚滚的红色影子嗖一声窜了进来。

“您真的不能进，我们小姐身子不舒服，这会儿还睡着呢，不方便，真的不方便！”慕春和盼夏心急火燎地跟了进来，一把抓住那个红色影子，苦口婆心百般地劝。

谢晚桃疑心自己做梦，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瞧，那所谓的红色影子，却是一个穿着一身簇新棉衣的中年妇人，脸是圆圆的，身体也是圆圆的，正死命摆脱慕春和盼夏的钳制，一个劲儿地朝里冲。

“唉呀妈呀，这就是我那二外甥女儿？”妇人仗着身形优势，很快冲到了谢晚桃床边，不由分说，抓小鸡似的将她一把从被窝提溜出来，由头到脚地看了一遍，“真好看，画儿里走出来的都没你好看哪！瞧瞧这小脸嫩的，都能掐出水来了！”

她是这么说的，也就这么做了，不由分说，用两根胖乎乎的手指捏住谢晚桃的脸拧了两下。

“嘶！”谢晚桃立刻疼得倒抽一口凉气，还不及作反应，又被那妇人一把抱进了怀里，“哎哟哟，真是稀罕死我了，咋就这么会长？太可人儿疼了！”

谢晚桃被她死死搂着，只得拼命举高手臂，一面就向春夏投去求助的目光，坐着口型道：“什么情况？”

“二小姐，这是……”慕春刚要说话，却被那女人给打断了。

“二外甥女儿，我是你舅妈！”她将谢晚桃从怀里生拔出来，热情摇撼她的肩膀，粗声大气道，“我们今儿，是特意来瞧瞧你们的！”

“舅妈？”谢晚桃挑了挑眉，愈加摸不着头脑。终是盼夏个头小些，从那女人与床的缝隙之间挤了进来，附在谢晚桃耳边小声道，“是太太的娘家兄弟来了。方才，已经去了大小姐的碧芷苑闹腾过一回，大小姐还让思秋姐来给您报信儿来着呢。您跟大小姐的关系不咸不淡的，她都能主动给您报信儿，您就想想，方才大小姐被她折腾成什么样子了吧。”

“好了别说了。”谢晚桃摆摆手，抬头又看了那没见过面的舅妈一眼。

之前谢老爷子写了信来，的确是让她们多多跟自己的亲戚朋友们来往，当时冯氏的表现很有些不自然。现在，她想，她应该明白冯氏为什么会是那种反应了。

“帮我……把她掰开，我快要被她摇散架了。”她气若游丝地对盼夏道，盼夏立刻伙同慕春使出了吃奶的劲，一边一个拽住那女人的胳膊，经过长时间的持续努力，终于将她从床上扒拉了下来。

“舅太太，实在对不住，我们小姐这两日真是有些着凉，受不得您这样摇。倘若把病气过给您，那就更不好了。”慕春累得够呛，也顾不得什么了，一屁股坐在椅子里，呼哧呼哧一边喘气，一边还试图对那女人解释。

“真生病啦！”妇人拥有无限热情，伸手在谢晚桃的额头上试了一试，“唉，你们这些小姐啊，就是身子娇弱，说白了，还是吃得太精细。有空的时候，上我们家住两天，尝尝我们那儿的三合面馒头，再跟着你表哥表弟一块儿玩玩，空地里跑跑，保准你啊身体练得棒棒的，什么小病大灾都没有！”

我谢谢你啊！谢晚桃很想翻白眼。

她也知道多吃点粗粮，多运动运动，的确对身体有好处，但若每天都被她这样用尽全身力气地拥抱个几回，那不死也得褪层皮好吧？

谢晚桃定了定神，为了配合慕春，特意掩住口咳嗽了两声，从床上下来，接过盼夏手里递来的软缎披风，将自己严严实实裹了起来，这才对那妇人道：“您是舅妈？不好意思，我……我竟不认识您，敢问您贵姓？”

“咳，我姓郑！”女人大大咧咧地挥了挥手，“你跟我也不用那么客气，咱们都是自家人，对不？你爹来了京城做官，这么些日子了，也没跟我们递个消息啥的，你舅寻思着，可能是你们忙，实在抽不出空来。这都不算个事儿，没啥，你们不来瞧我们，我们就来看看你们呗！”

她说着，又忽然叹了一口气，床边坐下了，自来熟地对慕春道：“劳驾给我倒杯水呗，我还真是有点渴了。”然后，拉住谢晚桃的手，“你娘心里头，八成还在跟你舅舅生气，但你舅舅现在不像从前那样似的啦，他长进啦，也知道挣钱照顾家里。亲兄妹之间，哪有过不去的坎儿，外甥女儿你说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