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绝食
天亮了。
雨势稍缓。
但依然下个不停。
山洪冲击之下，田地秧苗无一幸免。
村里几间临河道的老屋在强风劲雨的冲击下，轰然倒塌。
善良朴实的村民们，泡在没膝的泥水中，一边祈祷老天停雨，一边绝望地清理自家院落，疏导泥石流向河道。
遭遇罕见干旱炙烤的种子没能存活下来，为了收成，村民们挖出霉烂的种子，栽培甘薯秧苗，然而，猝不及防的山洪爆发，人们精心呵护长出的甘薯幼苗，再次被无情的扼杀。
洪水过后，上天无情的判定：口粮绝收！
这个时候，饱经灾荒的人们，面对上天接连赋予的如惩戒般的灾难，毫无招架之力，只能选择逆来顺受。
生活变得没有任何希望！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的劫难，没有人想多说一句话。
......
一整晚。
狂怒的大爷手里拎着菜刀，满村寻找三爷的下落。
结果不得而终。
东方破晓。
大爷累了，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返回老屋。
“哐当”一声。
他扔下菜刀，生无可恋地躺在土炕上，倒头就睡。
“禾苗尽毁，收获的希望破灭了！”
“自己孩子的墓被偷了，让他悲哀愤怒到极点！”
“想找人拼命，结果却寻人无果，扑了个空。”
活着的资本没了，活着的希望也破灭了。
这世上，还有什么值得留恋？！
.......
太奶奶昨夜冒着大雨，追了大儿子一段路，想起炕上躺着的病人，不得已赶紧跑回来。
一边照看着病人，一边担心着两个儿子。
她提心吊胆的一夜没睡。
无数遍地设想着两个儿子见面就拼命的场景。
她不禁心都碎了。
太奶奶本人并不认可老爷子和大儿子的观点。
她觉得三儿子再混蛋，也不至于拿自己的侄子去换食物。
她心情悲伤，不敢入睡。
想着如果有机会，自己如果能第一时间看到老三，要当面先求证一下。
他到底干没干这件伤天害理、辱没家门的事情？
.......
太爷躺在土炕上，一直昏昏沉沉。
大儿子家发生的事情，让他愤怒又难过。
老爷子也拿不准，老三在这个事件中的角色。
但他可以肯定：这个事一定和老三有关联！
至少“邻村有条件的招阴亲”这个消息是他散播的。
如今三爷下落不明，在一定程度上，做实了他的猜测。
相较孙子墓穴被盗的这件大事。
山洪、暴雨、绝收信息。
以及惊慌失措的村民面对天灾，各种绝望极端的行为。
都变得无关紧要。
太爷闭着眼睛，想着家事。
听着院内嘈杂的雨声。
听闻大爷寻人无果，悻悻而归的无奈。
老爷子的内心，如同院外掀起滔天巨浪的山洪一般。
激动、愤怒、无奈。
夹杂着同大儿子一样浮躁的心理，期望找到宣泄目标之后，冲天一怒的急迫心情。
然而，事情发生的突然，结果至今一无所知。
如此令人失望的结果，引发无法释放的焦灼情绪，使得他精神一直处于亢奋状态，导致他浑身发热，并越来越烫。
饥饿，能量透支让他面颊通红，他的身体开始莫名地颤抖。
各种复杂因素交织作用下，太爷的病情正悄无声息地的恶化。
.......
傍晚时分，西风骤起。
雨势减弱，小山村笼罩在濛濛细雨之中。
山洪逐渐退去。
阵风过后，西边厚重云层的空隙，透出一道血红的亮光。
没多久，亮色扩散开去，形成一片殷红的晚霞。
山中不知名的鸟雀，在细雨中，成群结队压低飞行高度，穿梭于湿漉漉的山林之中，捕捉飞虫。
鸟儿们“啾啾”的欢叫，为寂静的山村平添了一分生气。
......
三爷在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返回了村里。
他一瘸一拐，拄着几个月前从南方工地回家时一直拎在手里的打狗棍。
灰头土脸，身上伤痕累累，裤子一条一绺的。
整个人好像刚从泥水中捞出一般。
狼狈的模样与乞讨归来时有过之无不及。
.......
他刚要走进自家老宅的院落。
便被大爷拦在门口。
“老三，你这两天干嘛去了？”
老大怒目圆睁，语气中含着sharen般的怨气。
“我，我没干嘛？！”
“这两天去邻村找吃的去了。”
“没想到下这么大的雨，本来想早点回来，结果回来路上，在河套趟水时，被大水冲走了很远，差点没淹死。”
三爷疲惫不堪，他并没有注意到大哥冰冷质问语气中所蕴含的愤怒。
他此刻一门心思，着急回到自己屋里，安心的躺在土炕上，好好的休息休息。
“你撒谎！”
大爷听完三爷轻描淡写的叙述，气不打一处来。
他一个健步，冲到老三的面前，一把薅住他的衣领。
另一只手掏出菜刀，横在他的脖颈之上。
“你说，把我儿子弄到哪去了？”
三爷吃了一惊。
菜刀冷飕飕的凉意，让他双腿发软。
大爷如此极端的行为，出乎他的意料！
“大哥，有话慢慢说。”
“你不要误会。”
“我能把自己的侄子弄到哪里去呢？”
“你现在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三爷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让大爷气的跺脚。
“你，你！”
“你前两天说要给孩子和阴亲！”
“这两天一直下雨，昨天晚上，孩子的墓地被人挖了，孩子不见了！”
他咬牙切齿的诉说着自己的不幸遭遇。
心里认定，这个事，老三有脱不了的干系。
刀架在脖子上，大哥面部狰狞狂怒的模样，让三爷惊出一身冷汗。
他小心翼翼的往后退两步。
“大哥，你不要激动！”
“你说，孩子是昨天不见的？”
“昨天晚上发那么大的洪水，我就是长了翅膀，也飞不回咱村里。”
“我都不在家，这个事，怎么可能是我干的呢？”
三爷的话，让老大瞬间愣住了。
“他说的有道理！”
大爷逐渐冷静下来。
是啊，老三大雨之前就离开村子，如今已经四五天的时间了。
按他的说法，他有不在场的证据，自己儿子墓被盗，看起来和他没什么关系。
心念至此，他手里一松，菜刀“哐当”一声掉落地上。
想着唯一可能得线索中断，自己再也无法找回儿子。
不禁悲从中来，蹲下身子，大声嚎哭起来。
.......
“老三，老三，你进内屋来！”
太奶奶不知何时，神情肃穆地站在堂屋门口。
她冲三爷招了招手。
三爷正愁无法摆脱老大的质问纠缠，抓住这个机会，如泥鳅一般，快速钻进老屋。
他正要迈步走到自己房里，想着无人打扰，好自清闲一会。
事与愿违，一条腿还没落地。
便被对门的太爷叫住。
“你站住！”
“到我这里来一下！”
老爷子语气很虚弱，但不怒自威。
三爷没办法，垂头丧气地走进二老的房间。
“你刚刚说去邻村找吃的去了？”
“哪天去的？”
“昨晚你在哪？”
“你怎么这个鬼样子？你什么时候被大水冲走过？”
老人的语气，透着容不得半丝谎言的威严。
三爷在太爷如刀锋一般犀利目光的注视下。
说出来的话，有些底气不足。
“我，我大前天就出去了。”
“昨晚，昨晚被大水冲了一下。”
他说完这些，瞟了一眼老爷子。
“唉-----！”
太爷叹了口气，知子莫若父，他知道，儿子在撒谎。
“老三啊！”
“我一直和你说，做人要堂堂正正的！不要总想歪门邪道！”
“你这样子，谎话连篇。”
“做人做事毫无底线！”
“迟早有一天，你会遭报应的！”
说完这些，太爷无力的摆了摆手。
“你！”
“你去吧。”
“我只有一个要求：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你这两天，务必把我的孙子给找回来！”
“可是，爸，孩子墓的事，我真的-----真的不知道！”
三爷抬起头，语气中充满乞求，他想做最后的挣扎。
“不要再说了！”
“你下去吧！”
太爷扭过头，满脸愤懑，不想再说一句话。
.......
父子俩雨夜对话之后。
二人陷入无声的对抗之中。
三爷躺在流满泥水的土炕上，几天未动。
太爷从此开始拒绝进食。
他形容枯槁，一天比一天虚弱。
他认定：三儿子是孙子墓穴消失的操盘手。
他坚持用自己绝食来表明心意。
一是要乞求上天饶恕儿子的罪过。
一是要三儿子自此悔过，纠正错误，重新做人。
一是要表明自己的心志：“人即使饿死，也不能丢了自己生而为人的骨气！”
.......
事情开始，一家人不停地劝说。
到最后，老爷子的心念越来越强。
看着公公日渐憔悴，以及婆婆手足无措的慌乱和痛心模样。
善良的二奶奶不禁终日以泪洗面。
她劝二爷妥协，二爷不为所动。
她劝二老，老人心意决绝。
她找了很久，攒了很久。
攒了一把玉米。
用小石磨碾碎。
煮了一碗纯玉米面粥，端到公公面前。
“爸，我求求你老人家，你快喝一口吧？”
她语气哽咽，态度恳切。
乞求老人喝一口粥，延续自己的生命。
老爷子无比爱怜地看了她一眼。
玉米粥的香气扑鼻。
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是难得的美味！
可是，老人喉结滚动，肚子咕隆隆的叫了半响。
还是决然的扭过头。
拒绝进食！
二奶奶看到太爷扭过头，那张皱纹纵横的脸上，流下两行清泪！
“看起来，老人的心意已决！”
想到此，她不禁万分感慨，泪如雨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