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祭剑
墨云洲深深看了白衣仙君一眼,终是别过头,狠狠地攥紧拳头重新跃上那柄巨剑,在已然没入山背的夕阳中疾驰而去。
做出离开凌云宗这个决定之前,墨云洲思索许久,料想了种种可能。
他想到了如果从此叛宗,凌云宗便会将他写进讨伐令上,此后便再难从修真界和人界中谋得一席安生之地。
他也想到了自己这样离开宗门,日后便再难得到小师妹和若璃的消息,往后即便想要再见一面,立场却再也不会是同门这种关系。
他还想到,自己这一走,那么自己这已然破碎的经脉便怕是从此以后再无康复的可能。因为从前到现在,能使出那般神妙修复方法的,一直都只有慕清尘一个人而已。
那种修复经脉的方法,究竟是从哪里得来的呢。
虽然他也试着将药力裹入真气中,自己运转周天,可是即便能稍稍为自己恢复,终也达不到慕清尘为自己疗伤时的那般效果。
以他的天赋,以他的聪颖,这世上,却还存在他看不透、学不会的术法。
而他,竟也束手无策,只能认输。
……说归正题。
总之,墨云洲其实很清楚。一旦选择在此时离开宗门,也就意味着从此这占据十洲三界中四分之一界域的修真界,此后无容他的可能。
可他,还是决心了离开。
他想起前世白若璃在火光中,曾用那种压抑而渴切的眼神,看着他一遍遍问他“为何不肯跟我回宗”。
他的答案,便和那时是一样的。
因为,自他叩开魔剑之门的那一刻起,什么除魔卫道、什么济世安民——
所有所谓正道仙途,于他而言,便皆已如昨夜长风,散作梦幻泡影。
不知过了多久。
一路山横水隔,加之灵力滞涩、神不守元,在断断续续的御剑提纵之中,墨云洲终于看见了一片熟悉之景。
夕阳已入山中。水田粼粼波光已寂于暮色,纵横村庄间,远处一座颇为浩大的镇集映入眼帘,对望牌楼雄立高耸,其上依稀可见“十里铺”三字。
此处,就是从凌云宗的山上远远望去,可见的那座镇子。
“噗……咳咳……”
也正是这瞬间,少年渴症发作,兀然从剑上摔下来,落进水田中狼狈地滚了几滚,才终于捂着胸口,痛苦地仰面喘息。
嗡……
沉渊剑的剑身,发出邪气浓重的殷红暗光,似因狂躁而闪动不停。与之应和般,那在水田中不停挣扎扭动、抓住衣襟痛苦喘息的少年,也似在随着这剑的呼吸一般,症状时重时轻。
少年腹上的伤口沾染了田中水,慢慢洇开;水中蛰伏的蛇闻到血气,也吐了信子,朝此处缓缓蛇行游来。
嗤啦——
肉眼凡胎看不清的一道红光闪过。
只是片刻光景。转瞬间,那柄巨剑就已然回到鞘中,而空中数段被砍成几节的蛇身噼啪落下,鲜血蔓延,四溅水花。
呼、呼。
少年一手举着剑,双目赤红,如同与沉渊剑融为一体般,任由四肢百骸,沉沦于收割性命的快感。
不够……还不够……
少年浑浑噩噩起身,支着剑半跪起来,双目充血,黑眸赤红,望向不远处的村庄。
想要……杀戮……
想要……更多鲜血。
“唔——!”
少年踉跄着走向房屋,却又猛然捂住脸躬下身来,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
渴……好渴!
可是,他不能害人。
如若真的做了,那所有的一切,不就又和前世一样了吗?!
小师妹,师姐,还有不收他典当之物却给他一碗热粥的陈掌柜,时常赠他以油布包起的包子的刘姨婆。
还有……敲锣打鼓迎接他们的镇民,尊他们一声仙长的村中百姓;热情吆喝他去茶摊喝碗不要钱的水的茶摊老板,问他要不要簪花的绣活娘子。
还有……
许多墨云洲一度以为自己已然忘却的往事源源不断地如泉水般涌出来,令少年在痛苦挣扎中,忍不住落下了湿咸的眼泪。
渴,好渴。
少年眨着如豆大小落下的泪滴,不辨浑身湿透的是黑衣还是黑发,狼狈地再前行了几步,又再次跪倒在水中。
呜呜咽咽,少年重复了其次站起再跪倒的过程,终于不堪疲惫地以手撑地,一跪不起。
嘴唇之上,已尽是咬出后又舔舐得污浊的斑驳血痕。少年脸对水中倒影,碎碎念着,对自己说着什么。
快杀啊。苦苦支撑至此,不就是为了sharen而来么?
一轮明月升起,映入水田之上。少年泪光盈盈,呜咽着自答,可戕害无辜之人,又与真正的魔头有何分别?
那声音说道:做魔头有什么不好,凌驾一切,摧毁仇敌,俯仰一世,再无敌手。那种力量,经过前世的你最为清楚。
少年惧而泣道,可把他们都杀死,太寂寞了。
那声音一阵嬉笑,反问道:杀了他们,只要人够多,他们便还能在剑中陪你说话,怎能算“杀”?
可是,不能sharen。少年摇着头起身,双腿不自觉地朝前走去,持着沉渊剑的手却将剑鞘脱去,剑刃架上那受伤的右臂,似在犹豫落是不落。
可是,不能sharen啊。
“渴……好渴……好渴……”
一旦开了头,那么这一切,不就同前世一模一样了。
他,还是保护不了任何人,保护不了任何事。
他,也还是什么都不明白,什么也没弄懂。
昏沉之间,无数前世的记忆走马灯一般从墨云洲眼前走过。记忆中的青年叫喊着,嘶吼着,向天空原始而疯狂地嚎叫,只为那些问不出的无尽的疑问。
为何要他降生于此世,为何要推他走上这样一条无尽杀戮、无尽罪恶也无尽虚无之路,为何他从来读不懂亲近之人看向他的眼神,为何人间善无善果恶无恶报,自己又缘何要承受这一切,天道究竟在哪,道义究竟是对是错,如果这就是上天赐给他的属于至高主宰者的命运,那他又究竟该相信什么……
走马灯如狂风般掠过。也是此番之后,少年这才想起,前世的千万般遗憾之中,便有“没能护好这方小镇”一条。
而下意识催他过来的,究竟是渴症,还是拼命想要改变命运的那个自己,却也说不清了。
少年举起巨剑,将剑刃移向自己的小臂,手腕微微颤抖。
然而,正在他即将挥刀砍下的时刻。
“闪开——!”
一道熟悉的声音,伴着漫天飞光,朝他迎面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