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红集镇
山下这座镇,有个官用名字,叫十里铺。
然而,世上邮铺驿站多如牛毛,整个三界十洲人间五国里,不说有同样名字的铺子能有几万,那至少也能有几千。一个叫作十里铺的镇子,实在是没什么特色,因而当地这许多不识字的百姓,便更惯用十里红集来称呼这处镇子。
原因无他,只因此地每到秋日,河谷两旁红枫如火,加之红绸彩灯悬垂于市,可引附近方圆十里村民前来,故有此名。
慕白抱着男主,一路跑到了牌楼下,看着牌楼石刻的“十里铺”三个字,终于放下男主,喘了口气。
呼,终于到了。
牌楼完好,看样子法阵残余的痕迹也还在。虽然原身并不擅长结界布阵,但作为名门正派人士中的修真者,一些基础法阵的布设方法,原身还是有印象的。
慕白将男主放在一处高于地面的石头上,很快拿出法尺法器和符篆,开始修复地上残缺不全的阵法。等到一切修缮完毕,慕白燃了道符,将结界开启,便见一道若隐若现的微光将这方小镇合抱起来,将内外隔绝在了两个世界之中。
呃,虽然只是初级的阵法,但是……应该能有点用吧?
慕白虽然是成功启动了结界,却仍总觉得心中不安。
而且,还有一点在修复过程中的发现,也是不安的来源之一。
那就是,慕白再次遇到了在却风崖入口时的那种违和感。
祛魔阵的阵法,是应该这样画的来着吗……?
他为什么觉得,遗留在地上的某些线条,似乎多了什么,又似乎少了什么,总之,给他带来了很多说不上来的怪异感。
但是眼下也管不了这些了。
慕白再次开启天眼扫视了一下方圆五里的环境,再三确认没有再看到邪祟和魔物的踪迹后,便将男主从石块上搬下来,自己盘膝坐在男主身后,开始为男主运功调息。
平日里慕白为男主修复经脉的行动,一直是以半夜偷偷潜入男主住处、也就是竹舍旧居,手拉手给男主输送药力和灵力的形式完成的。但要真论起来,其实还是这种传统的双手推背的动作最为高效。
“……”
一簇由雷诀引来的小堆篝火旁,慕白双手贴着玄衣少年的后背,闭眼凝神,感受着少年体内气息的走向。
嗯。
慕白将神识投注到自己送入男主体内的灵力之中,随着周天,在男主的经脉之中运转了一圈,很快落下一滴额汗。
总结来说,男主体内的气息,很乱。
在这九曲十八弯的微观体验之中,慕白充分地感受到了一把在某赛博山城的立体公路上开车的既视感。
什么叫处处相似、处处不同,什么叫寻找高架出口的一百零八种组合方案。
慕白这下算是感同身受了。
话说,男主体内的真气流动为啥这么复杂啊!
怎么感觉在其中遨游的时候,就完全是一套叠着一套的,进了这个系统就出了那个系统,找半天找不着丹田在哪,明明只差一步之遥就能靠近,却转了十分钟都找不到入口。
搁这儿跟他玩表里世界呢?
而且,更可怕的是,男主体内肆虐的那股狂暴的力量——姑且称之为魔气,似乎还与自己渡进去的真气会有排斥,每次相遇,二者都恨不得打上一架。
这也怪不得男主现在看起来十分危险了。这么针锋相对的两种力量在体内打架,还随时可能有窜错关窍的危险,不昏迷才怪啊喂!
然而,遗憾的是,路痴如慕白,尽管他拥有了元婴后期的修为,按说在搬运周天这方面已经是刻进DNA里的领域专家了,可是一连给男主疏通了半个时辰的经脉,却还是没梳理出个所以然。
搞了半天,给慕白这个输送灵力的人弄得筋疲力竭,男主也依然昏昏沉沉没有醒来。无奈之下,慕白只好将药力先不管三七二十一灌进男主经脉里,尽量选择了一条直觉上能够循环起来的通路,带着男主就这么循环了两圈,便将穴位一封退了出来。
呃,这下他是真没招了。
慕白将男主重新放平躺下,盘坐在篝火旁拈起男主的手腕,两指探上脉搏,摸了一会。
嗯。脉搏有力,也明显比刚才刚见到男主时有了更多节律。慕白轻轻放开手,面色复杂地托腮,看向火光映在颊侧、使其人沉睡的面色看起来多了几分生气和颜色的少年男主。
慕白打了个响指,将男主和自己身上的水汽都用风诀蒸干,眼底显出几分恳切。
拜托了,男主。能不能挺过这个入魔前兆,就看你自己的了。
噼啪火光之中,慕白坐在离男主相距一步的位置,围着小小的篝火静静打坐。运了不知多久,慕白一个瞌睡点头后,突然心跳砰砰地从半梦半醒中睁开了眼,这才发现自己不小心睡着了,吓得他赶紧查看四周的事物有没有变化,直到看见男主还原封不动地躺在那,才算是狠狠送了口气,连忙一步单膝跪地,捉过了男主的手腕查看情况。
“……”
等待剧烈心跳平息的这小段时间里,慕白眉心微蹙,想起了刚才那个让他从梦中惊醒的疑问。
话说自他被男主敲晕醒来后,搞清了事情状况,一路追着之前大弟子放在男主身上的共生梅牌GPS找到了男主的行踪,却为何会刚好发现一只偷偷摸摸跟在男主背后的阴水鬼?
而且,明明是白天从却风崖上张望时,显得那么繁华烟火、明显会如宋肆一般彻夜通明宴饮达旦的一个大镇子,可为何到了夜晚,这么多两三层的茶楼酒肆、灯笼画阁,怎么会这么安静,以至于他在牌楼前的空地待了这么久,还没有一个官差上前盘问呢?
想到此处,慕白忽然感觉心口后背齐齐发冷,薄薄的仙衣好似挡不住寒风,拼命从领口袖口朝他胸口里灌。
唯一的慰藉,也就是手中男主的脉象已然更加平稳规律,似乎终于找到了平衡。但同样的,那爆裂狂躁的节奏感还是没有消退,可如今慕白也只能强行压下这种不安进行一定程度的忽略,否则,他的心里防线可能真的有点承受不住。
然而,有句话说得好。
说曹操,曹操到。
由于打盹(划掉)打坐期间,疏于阵法学习的慕白并没有在结界之外的地方再画一个用来监控异物的防线,等到慕白察觉到不对,急忙向空中抛出一个信号烟花的时候,事态已经晚了。
在他们篝火外围了整整五圈,大约十几只的阴水鬼,正如黑夜中环伺的狼群一般,闪烁着渴望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
慕白吓得面色惨白,急忙伸手拔剑,将闪着凛冽寒光的斩霄横在身前,后退了半步。
随后,身后也传来悉悉簌簌的响动。
“嗯?”
慕清尘侧过头看了一眼,语气突然拔高,激动道,“云洲,你醒了?”
快来帮我守结界!
——对着这十几只看起来有金丹期的水鬼,慕白本想对男主这么说,让他快点来帮忙。
然而,等了许久却仍未听得男主回话后,慕白心中一紧,预感不妙,忍不住惊恐地回头看去。
只见火堆之旁,玄衣少年默默起身,拿起了剑,却并未作何反应,而是如个木偶傀儡一般,微垂着头直挺挺站在原地,看不清表情。
“……墨云洲?”
慕白声音发紧,颤抖的手握紧手中的长剑,不自觉地后退两步。
“……”
然而,火光旁的少年却似仍未听到他的声音一般,慢慢抬起脸,露出了一双暗红无神的双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