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水鬼中
也是此时,墨云洲无意间瞥了眼目之所及范围内的小镇。
却是发现,在他所御剑凌空而立的周围,已然挤挤挨挨,围了三圈与死去阿婆死相无二的,面色青黑的阴水鬼。
“……”
不对。
饶是墨云洲心中惊骇,然而稍微一想,便也觉出了蹊跷。
此阵怨气虽重,却也不至于催生出这么多形似水鬼的走尸。毕竟魔气与阴气并不同源,若只是在在魔乱中被魔物所杀,也只是会被魔物吸食吞吃干净,根本不会留下全尸,给他们尸变的机会。
除非……
那些潜进镇子的水鬼,能用什么方法,同时找到多个人,给他们替死。
难道……
墨云洲捏紧手中长剑,一时不忍下手。
难道,是因他来得太晚,除得太慢……
果然不该那样步步为营的!若是早点驱用魔功,怎会拖到现在,给了那些蠢货机会,造出这么多替死鬼!
阴水鬼找替死,只会去找生人。
怪不得一开始踏入此处的时候,他觉得如此安静。
一百余具水鬼……
恐怕已是这镇上余下的,为避魔物不敢点灯的……全部活人了。
又是因为你……
又是因为你。
瘟神,灾星,凶神,魔鬼……
少年痛苦地摇了摇头。耳中满是那无休无止的骂声,身后熊熊烈火,少年捂住双耳,心中的自己正不断摇头,无力地解释“不是这样”。
砰!
一道黑影猛然自黑夜中蹿出,直朝少年背后扑来。墨云洲转身抖腕,一剑将那邪祟劈开,便见那散乱发绺在半空落下,细细看去,竟是被那些爬不上屋檐、不断朝他伸手抓挠的水鬼们挤着踩入脚下,不刻便成了一滩腐臭肉泥。
少年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般。
少年借着呕吐的动作抹了几把眼泪,可正是在这短短几息之中,水鬼们却已然自发叠成了人梯,容这那些在巷中拼命朝他伸手的水鬼爬了上来。
脚下的沉渊剑,突然一沉。
墨云洲心道不好。
阴气愈重之处,灵力损耗便越快。方才他分神太远,忘了检查灵力的情况,此刻竟是已无法御剑,马上就要支撑不住,掉下去了。
吼——!
少年咬咬牙,终是从剑上跳下,以剑术劈开了近身邪祟。这些水鬼大约是由于邪气深重,怨念很重,行动也如飞,真正交手,竟与同一个筑基期的剑修搏斗差不多。
饶是墨云洲身手灵巧出招狠辣,在同辈中向来是无争的第一,可一次对付一百多只,外加打刀之后还要用灵力念诀度化,即便是他,也觉得疲累。
此外,还有个令墨云洲十分不解的点。
这些水鬼口中,似乎都在喃喃着什么。
如此缠斗,不知不觉,便已一个时辰过去。
寂静。
三更的钟声从凌云宗远远传来。可惜,这个小镇上,已无活人能再听见。
少年浑身是血地站在巷尾,喘着粗气,迎向最后一只还能活动的水鬼。
酣战百余只阴水鬼,唯有这一只,似乎是少数有些脑子、修为也更高的水鬼,那张已经高度模糊的五官之上,却仍能看见一丝对于眼前仙长的嘲笑和戏谑。
造成镇子如此惨烈的元凶,应当就是这只水鬼无疑了。
莫名地,墨云洲总觉得这副极度招人厌烦的表情,很像他曾经认识的某个人。
墨云洲又以余光从周围扫视了一圈。
情况不太妙。
酣战当中,疲于应付源源不绝的邪祟,他竟是没注意身旁的环境,不知不觉被逼到了巷尾荒井边,四周阴气横生,惑人心智。
“……”
想知道什么直接开口,不是他的行事作风。
墨云洲握剑,准备不择手段地逼出自己想知道的事。
说实话,对于无辜生人用魔功,他会愧疚。
可若是用魔功对付“同道中人”,他可是不会有半点心理包袱。
呼!
那水鬼忽地一动,身形便竟随风飘摇,避过锋芒,直冲下怀。同时枯爪疾探,五根乌黑指甲暴涨尺余,如毒蛇吐信,直朝墨云洲肋下空门伸去。
铿的一声,墨云洲横剑格挡,脚下步伐犹如迷醉之人般诡谲移形,眼花缭乱之中竟便绕到水鬼背后,提剑便刺。
水鬼并不意外,当即柔身一绕,躲过那柄巨剑,同时反手抓向少年脖颈,出招狠厉,爪过之处留下道道黑气。
指尖轻点三个方位,墨云洲趁这身形交错的一瞬,将一缕黑气定在半空,触及邪祟的一瞬却如雷响,将那水鬼震得左摇右摆。正在此时,墨云洲猛然二指捋剑,将灵力注入剑中,猛刺向水鬼心脏之处。却不料,那水鬼却是忽然向下一滑,借着水鬼落下的湿滑水渍,直勾住了少年脚腕。
“!……”
墨云洲闷哼,脚下湿滑,被那拖拽之力一扯,踉跄着仰倒——井口已在身后,阴寒之气扑面,俨然已成一道死门。
被拖进井中,他便完了!
想到此处,墨云洲登时青筋暴起,一手以巨剑插入石板缝中,又以分出的细剑当场割下那水鬼手臂。如此剑法,灵力自然损耗迅速。使出这一招后,墨云洲便很快觉得头晕眼花,灵力不足。
这副弱小身体,真是用不惯。
墨云洲竭力将眼睁开一条细缝,眼见水鬼又要以另一只手来捉他,便再次点出三点,砰、砰、砰,接着那水鬼将他扯回的势头,反踢了那手一脚,向井口的远处飞去。
呃……
灵力见底,墨云洲落地后站定,登时一阵头晕眼花。眼前似有丝丝幻象浮现,少年眉心一紧,知道此为吸入太多邪气的幻症发作前兆,情势不妙。
那水鬼一击不中,却不再动弹。反倒似定住了那般,探身在水井旁,透出十分诡异。
怎么了?
墨云洲撑着剑,神经紧张地盯着那水鬼的动作,却不意突然被斜刺里伸出的一只手捂住口鼻,突然窒息起来。
“唔!”
糟了!
灵力驱不起沉渊剑,这水鬼力气又大,一时竟是挣扎不开。少年放开剑以双手拼命拉扯那压死在口鼻之上的水腥浓重冰凉如死鱼的双手,浑身汗毛倒竖,忍不住阵阵发寒。
“唔……唔唔!”
一、二、三。再次三点黑光依次爆开,令墨云洲总算从那邪祟手下逃脱,可使用此功却又让他有些渴了。他看了眼那口水井,莫名滚动了下喉结,而后又再次聚拢精神,回看向方才偷袭他的水鬼。
分明他应已将全部尸变镇民都度化了。怎会还有一个?
然而,在看清那人面貌之时,少年却登时一窒。
“……阿婆……”
被炸得残缺不全的老妇尸体趴在地上,嘴巴一开一合,喉中滚动着模糊的气音,似在说着什么。
“仙……长……”
墨云洲惊恐中骤然回头,却看见那方才僵硬住身形的水鬼,却也似突然脱离了控制般,脸上浮现出极度绝望惊恐的神色。
“仙长——……”
井边那女水鬼伸长了被砍掉一只手的双臂,以嘶哑的气音凄厉地喊道。
“仙长——……救——我——……啊——!!”
咯吱!
那求救的水鬼忽然诡谲一笑,自行将头向下弯折,当场将脖子自行折断,瘫在了地上。
随即,一阵阴风又自那被控制的水鬼躯体中冒出来,黑色的巨影升入空中,对他发出阵阵邪笑。
是了。
墨云洲看着那巨大到遮蔽了整个夜空的影子,后知后觉明白了那些镇民口中喃喃的是什么。
仙长,救我。
依山而建依水而居的他们,自多少年前便一直受凌云宗庇护,便是有邪祟祸世伤人,也能有仙门中的仙长下山消灾。
看见他身上的衣着打扮,即便已化作邪祟,那些镇民却仍本能地向他伸手,求他解救。
解救什么呢。知道死亡到来之时刹那的极度恐惧悲切,还是明白自己已化作邪魔后不堪业火烧灼的痛苦呢?
“墨云洲!”
一道喊声猛然将他惊醒。墨云洲回过神,却发觉身边已尽是烈火,阴风吹落的灯笼引燃一片红绸,原本属于烟花之地的木制的小楼已然被连绵火势点燃,自己却似乎正拿着一截金钗,一步步向那井中走去。
而四面八方,正有无数似水鬼而又不似的走尸朝他不断攒聚而来,慕清尘出剑一劈,方才劈出一条通道,留出了一条二人得以视线交汇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