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雨点砸在头盔上，发出噼里啪啦的闷响。
我骑着电瓶车在CBD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森林里穿梭，感觉自己像一只快要被淹死的蚂蚁。手机架上三个加急件在闪烁倒计时，红色的数字刺得我眼睛疼。
还剩11分钟，跨三栋楼。
雨水糊住了护目镜，我抬起袖子想擦一下，才发现袖子早就湿透了。那是我早上出门前特意熨过的白衬衫。
在一个铺着光滑地砖的弯道，我为了躲避一辆突然并线的网约车，猛地捏了下刹车。车轮在积水的路面上瞬间打滑，整个人连车带货，重重地摔了出去。
膝盖和手肘传来火辣辣的疼。但我顾不上，第一时间爬起来去看那几个快递箱，还好，防水布盖得严实，里面的件没湿。
松了口气，我才注意到旁边那辆车。
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安静地停在路边，像一头蛰伏的野兽。车门上，一道刺眼的白色划痕，从门把手下方一直延伸到后轮轮眉，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车门开了。
一双米色的细高跟鞋先探了出来，精准地踩进浑浊的水洼里，溅起一小圈涟漪。紧接着，是一截包裹在藏青色职业裙里的、线条紧致的小腿。
我顺着往上看，直到视线对上她的脸。
那一瞬间，我的大脑空白了足足三秒。
是苏念卿。
四年了，她好像一点没变，又好像哪里都变了。她就那么站在雨里，任由雨水打湿她昂贵的丝质衬衫，静静地看着我，看着我这一身狼狈的快递服。
然后，她嘴角慢慢扬了起来，是那种我熟悉到骨头里的，带着一丝狡黠和了然的笑。
她绕着车走了一圈，伸出涂着精致法式美甲的手指，轻轻划过那道长长的伤痕。
“4S店定损，这一道，少说八万。”她转过头，视线落在我的快递工牌上，轻声念出我的名字，“顾屿。”
她顿了顿，目光在我湿透的白衬衫和沾满泥水的裤腿上扫过：“你现在一个月多少钱？四千？还是五千？”
我喉咙发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朝我走近一步，高跟鞋踩在水里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水味混着雨水的湿气，钻进我的鼻腔。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顾屿，四年前是你养我，那这次……该我来包养你了。”
她说完，从手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塞进我湿透的上衣口袋里，转身，上车，关门。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黑色的奔驰悄无声息地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我僵在原地，很久才低下头，从湿淋淋的口袋里掏出那张已经被雨水浸得有些发软的名片。
上面印着两行字。
鸿川资本，合伙人。
苏念卿。
晚上回到家，我把湿透的衬衫搭在椅背上，坐在床边，反复看着那张名片。
这是一个三十平米的城中村单间，窗户正对着邻居家的一堵墙，终年见不到阳光。墙角堆着三个纸箱，是我从以前那套江景公寓里搬出来的最后一点东西：几套几乎没穿过的定制西装，几本商业类的旧书，还有一台落满了灰的笔记本电脑。
我的人生，就像这间屋子，逼仄，压抑，看不到光。
而苏念卿，她开着奔驰S，成了鸿川资本的合伙人。
鸿川资本，我知道。投资圈里这两年声名鹊起的新贵，风格激进，眼光毒辣。
我怎么也无法把这个名字，和四年前那个在酒会上端盘子的女孩联系在一起。
四年前，我刚拿完B轮融资，公司估值冲到二十个亿，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在一次合作方举办的私人酒会上，我第一次见到了她。
她那时才二十二岁，还是个大三学生，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廉价黑色职业套裙，在会场里做兼职侍应生。
有个喝多了的客户撞了她一下，她手里的托盘一歪，半杯红酒不偏不倚地全洒在了我的衬衫袖口上。
她吓得脸都白了，一边手忙脚乱地拿纸巾给我擦，一边不停地道歉。
“对不起先生，真的对不起，我……我赔给您。”
我看着她那双因为紧张而攥得发白的手，还有那双清澈但写满惊惶的眼睛，忽然就觉得有点没意思。
那天我本来是去谈一个重要的渠道合作，应付了一晚上虚伪的笑脸，心情正烦躁。
“不用赔了。”我抽回手，随手递了张名片给她，“有空打给我。”
那句话，我就是随口一说，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我笃定她不敢打，或者打了，我也可以让助理应付掉。
没想到，她真的打了。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在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是打错了。
“喂？”我问。
“……是我，先生。”她的声音很小，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前天晚上，洒了您一身红酒的那个。”
后来，我让助理去查了查她。
单亲家庭，母亲早逝，父亲尿毒症晚期，常年住在医院里靠透析维持。她一个人靠着助学贷款和同时打三份工，死死撑着那个摇摇欲坠的家。
我约她出来吃饭，在一家人均两千的日料店。
她坐在我对面，局促不安，连筷子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我没跟她绕圈子，开门见山：“我可以帮你还掉所有债务，包括你父亲后续的治疗费用，供你读完大学。条件是，做我四年‘女朋友’。”
我特意在“女朋友”三个字上加了重音。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震惊和屈辱。但她没有哭，也没有骂我，只是死死咬着嘴唇，低下了头。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很久，她才重新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声音很稳：“好。”
那之后的四年，我成了她的“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