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和恒嘉的谈判,定在周五下午两点。
那天早上,助理给我送来了一套全新的西装,看牌子,是杰尼亚的。熨烫得笔挺,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苏总让给您准备的。”助理小心翼翼地说。
我换上新西装,袖口干干净净,再也没有那块洗不掉的酒渍。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下午一点半,我和苏念卿准时出现在恒嘉集团总部大楼的楼下。
28楼,董事会议室。
推开门,我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方志远。
他比我记忆里胖了一圈,头发也稀疏了不少,但那双眼睛没变,依旧精明、锐利,看人的时候像是在快速计算你的价值。
他看到我跟在苏念卿身后走进来,明显愣了一秒。
随即,他脸上就堆起了那种我无比熟悉的、热络的笑容。
“哟,这不是顾总吗?”他站起身,主动朝我伸出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到,“稀客啊!听说你这几年改行了?送什么来着,外卖还是快递?”
他话里的羞辱意味,毫不掩饰。
我没有理会他伸出的手,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拉开椅子,在苏念卿旁边坐下。
他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自然。
“苏总,你这可有点不地道啊。”他坐回位置,看着苏念卿,意有所指地说,“挖人都挖到快递行业去了,这是要跟我们物流部门抢生意吗?”
苏念卿没接他的话茬,只是把手里的文件放到桌上:“方总,我们还是谈正事吧。”
接下来的两个半小时,就是一场惨烈的厮杀。
方志远果然是有备而来,他抓着我们方案里的成本控制和渠道风险,步步紧逼,用各种含糊其辞的政策解读,反复压低我们的合作价码,试图把利润空间压缩到最低。
但他们不知道,我对他的那一套,实在太熟悉了。
他提出的每一个质疑,我都能立刻从我们准备的材料里,找出三条以上的论据进行反驳。他抛出的每一个数据陷阱,我都能精准地指出其中的逻辑漏洞。
会议室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方志远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硬,他身后的几个项目组成员,已经开始手忙脚乱地翻资料,额头上全是汗。
最后,在我们即将达成共识的时候,他突然抛出了一个极其苛刻的附加条款。
如果我们接受这个条款,那这个项目对鸿川资本来说,就几乎等于白做了。
“不可能。”苏念卿的声音很冷,直接拒绝。
会议室里陷入了僵持。
足足过了五分钟,谁也没有说话。
方志远一直盯着我,又看看我身边的苏念卿,脸上那僵硬的笑容,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带着一丝得意的笑。
这个笑容我见过。三年前,在他卷走我的一切,向我摊牌之前,他就是这么笑的。
我心里猛地一沉,有种不祥的预感。
只见他慢条斯理地从自己的文件夹里,抽出了一份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纸质文件,轻轻地推到了苏念卿的面前。
“苏总,我知道你这些年很努力,我很佩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他看着脸色煞白的苏念卿,目光又转向我,一字一句地开口,“顾总也在这儿,当年的事情,是不是……也该让他知道了?”
苏念卿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只一眼,她的脸色就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那是一种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混合着震惊、慌乱,还有一丝……绝望。
她缓缓地抬起头,看向我。
那个眼神里,有愧疚,有惊惶,还有一种我完全读不懂的、深不见底的悲伤。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一把从她面前抢过了那份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