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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万鬼来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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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凌曦的福,两人过了很滋润的三天,而且言归于好。

凌曦既然打算让裴锦之回五棱镇,凌隆也答应裴锦之帮忙寻找裴悯之,那么裴锦之是否还有必要留在虎军?

凌曦作为一直以来负责监视藏浪山庄的首脑,凌隆多半尊重他的决定,但尽管凌曦心中早有定见,却仍是询问了凌隆的想法。

“那丫头高兴就好。”这就是他的意见。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凌曦取笑道,“我听说你可是连她何时就寝都会干涉的管家公呢!”

凌隆只是睨了堂弟一眼。不要看他统领二十八宿运筹帷幄,其实和本性酷爱八卦脱不了关系。

“跟她的安危有关的我当然不能不管,但是她是人,不是谁的所有物,尽管是借裴友之的身份进入虎军,但她一直很认真地对待自己的工作,我不知道她升副尉是否受过你的帮助,但虎军上下对她的信任,是她自己挣来的。”他们凭什么不问过她就要她离开虎军?

“那倒是。”要是让堂姐们知道他有这种想法,他会知道厉害的!

凌曦坐正身子掩饰突然窜起的冷颤,“不过我只在她进虎军时帮过她一把,之后便是安插人手替她掩护女儿身,她的副尉是在我接手管理虎军以前升的,和我可没关系。”她的心思缜密与熊猛的大而化之是完美的互补,加上又是虎军上下少数会动脑的人,身手也名列前茅,升副尉并不意外。

反正裴锦之继续留在虎军,也是他所乐见,而且比起让凌隆带裴锦之回五棱镇,他认为最好能说服裴氏夫妇举家北上。替他们安排好一切,包括旅途所需,以及到京城后住的地方、靠什么营生,他花点小钱就能解决的都是小事,真正麻烦的是要说服他们,并且在路途上防备瓦西里的爪牙。

不过在此之前,更重要的应该是搞清楚瓦西里为何下令擒拿裴锦之,最可行的办法就是等裴悯之找上他们了。

而不出凌曦所料,捉个区区虎军副尉却屡屡碰壁,瓦西里果然派出了裴悯之。

☆☆☆☆☆☆☆☆☆

那是鬼月祭典的前一天,距离万有楼大乱未满半个月,京城许多地方仍在禁制之中,但是只要不是战乱年代,官府多半不会强制禁止这类民间重大仪式,越接近鬼门开之日,市井和庙宇庆典的气氛越浓厚。

结束休假后第一天下岗,同样是大清早,裴锦之与凌隆从虎贲营漫步回到住处,途中经过庚区的市集,却不得不绕路才能回到住处,原因是庚市的城隍庙为了今年的庆典,不知去哪订做了一尊三层楼高的铁阎王像,引来大批路人围观,巡逻的虎军同僚还频频抱怨庙方给他们找麻烦。

“这种东西可以进城啊?”凌隆啧啧称奇,他们青阳城与五棱镇,庆典时也有这类巨像,但都是原地搭建,无法移动,庆典结束后就地拆除。

“京城大小庙宇现在都归神役司管辖,神役司核准了,京兆尹也只能放行。”裴锦之拧起眉,对这个政策也觉得不妥。

应该说,她觉得神役司对朝政干涉太多,实在不是好事,偏偏神役司这几年总能捉到几个犯下重大案件的吸血殭尸,朝中部分权臣也开始倚仗神役司的保护,相比起真正维护京城治安的虎军,那些大臣倒是动辄要减军饷,废虎军,虽然虎军确实常惹事,这点让裴锦之有些感慨。

两人只能绕过庚市走别条路回去,这时凌隆却感觉到一股不寻常的视线,他不着痕迹地往察觉到视线的方向搜索,立刻在人潮拥挤的牌坊下,看见了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一张脸,遥遥与他相望……

“怎么了?”

凌隆在裴锦之有机会发现异状以前挡住她的视线,“这条路人太多,我们不能换条路走吗?”

他感觉到视线仍在,可牌坊下裴悯之的身影已消失。

“走这儿吧。”

他们调转方向的同时,有人撞了他一下。

以凌隆的警觉性,当然可以立刻逮住那人,但他没有,因为那人往他手上塞了一张纸笺。

那应该是裴悯之给他的讯息,他不动声色地收进怀里,那难以捉摸的、被监视之感同时消失。

直到回到住处,裴锦之回自己房间梳洗,凌隆才拿出纸笺。

今晚亥时,百灵谷,镇北门。

是裴悯之的字迹没错,但是约他这个路痴在京城外的百灵谷见面,分明有诈,偏偏这是好不容易才等到关于裴悯之的消息,他只好把字条拿给土蝠,要她立刻转交凌曦,他想凌曦会有应变之法。

“主上说过,瓦西里会派出裴悯之,”这时间和地点实在匪夷所思,会不会是裴悯之的警告?“我立刻去见主上,别让锦之知道这件事。”

再次穿越阴阳道的土蝠,没多久就见到了凌曦,似乎才入睡就被叫醒,身上只着单衣,随手罩了件银鼠灰连珠锦大袖衫,连长发都披散在肩上,斜倚榻上看着那张纸条,一边笑,一边忍不住打着呵欠,眼角下方明显有昨夜狂欢无度的痕迹,在白玉似的脸上显得格外萎靡。

“这巧合的让人觉得,要是真的踩下去就是笨蛋啊。”凌曦哈哈大笑,“你知道吗?我回府时正好接到何世叹的拜帖,也是约我今天晚上亥时,万有楼北楼之顶会面。”

“主上三思!”土蝠一脸忧心忡忡,她知道就算阻止,凌曦也不可能听她的。

“你觉得不应该去对吗?但是今天晚上,就算我和堂哥都不赴约,也一定会有大事发生,对方棋子和阵式都摆开了,你以为躲开了陷阱就没事吗?”

这到底是他唯恐天下不乱的借口?还是果真避不了一战?土蝠也疑惑了。

“如果你是瓦西里,难道不会想到对手很可能躲起来以不变应万变?那么你会怎么做?必定会让对手躲起来也没用。”而“躲”从来不是他的作风。“对手都把阵式摆出来了,我们也该摆出应对的阵式,你们练阵的道士面对敌人时不正是如此吗?”

土蝠沉默了。

她既不想主上冒险,但又无可反驳。

凌曦挥了挥手,“回去告诉堂哥,今晚他和裴锦之到了虎贲营时就知道我的安排,劝他好好养精蓄锐才是当务之急。”

要凌曦改变主意已是不可能,土蝠只能领命而去。

☆☆☆☆☆☆☆☆☆

凌隆和裴锦之傍晚出门时,某些庆典已经开始,一些里坊白天已经完成了祭拜仪式,正在摆流水席;

晚市则比平时更加热闹,而且越接近子时,大小庙宇也将展开祭典,整个京城会热闹到天亮。

一进到虎贲营,立刻有人告诉裴锦之有特别的任务。

“简直没事找事!”传话的那人抱怨道,“今晚人手都不够了,王少尹大人还要我们派一队人马到少尹府,因为他要为祖母祈福!祈个福有需要调动虎军?”

凌隆默然不语,裴锦之却拧起眉,对滥用职权的高官向来没什么好感。

“别抱怨了,少尹府就在虎贲营隔壁,再怎么样都是官,当心你开罪了大人。”有人回道,“守卫朝中官员府邸安宁确实是我们的职责之一,要怪就怪今天早上王少尹突然收到神秘人的黑函,有了黑函,虎军就得出动,可不算滥用职权。”

“没人去查少尹府请来祈福的道士和戏班吗?”寻常百姓不可能威胁少尹府,最可疑的自然是今晚能进入少尹府的道士和戏班了。

“查了,是凌校尉亲自出马,为了让王少尹放心,还特地换了道士和戏班。”那人说到这里可来了兴致,口沫横飞道:“这种日子,道士和戏班哪能说找就找得到?整个京城根本找不到临时能接手的,幸好大熊回家拜托他义父和义母,林叔虽然说很久没上台了,但他的本事你们也知道;本来林叔夫妻俩今晚要在城隍庙口摆摊做生意,凌校尉还为了补偿他们今晚无法做生意的损失,代王少尹付了优渥的报酬,所以今晚给王少尹祖母祈福的是大熊的义母,唱武戏的是大熊的义父。你们就当作是去保护大熊的义父义母,别那么多抱怨啦!”

好一张黑函!

把京城第一高手林长歌调到虎贲营隔壁。果不其然,负责带队进少尹府的正是裴锦之,凌隆一看这安排也就放心了。

凌曦曾说过,当初安排裴锦之住在庚市附近,正是因为整个京城里只有庚市没有武林人士敢去找茬。

裴锦之出发后,两名虎军弟兄来到凌隆身边,“校尉大人命我们为您带路。”

既然裴锦之身边有林长歌夫妇在,凌隆也不再犹豫,随着两名凌曦安排进虎军的道术高手前往百灵谷。

☆☆☆☆☆☆☆☆☆

百灵谷黎幽宫。

自金陵开国以来,这座冰冷孤寂的离宫囚禁过开国君的皇后,后来又用来软禁皇族,接着又成了“招待”国外重要贵客的行宫。

到了上一代皇帝,这里成了神役司的大本营,今上虽然有意收回神役司使用这座离宫的权力,但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实质动作。

裴悯之约在此,也可以看出如今的神役司有多么有恃无恐,闇血族只要对朝中官员发黑函,神役司那些狩猎吸血殭尸的“高手”就成了贪生怕死的高官争相巴结的对象,让他们横着走都没问题,哪里还需要遮遮掩掩?

是夜无月,仍有银河横跨天际,出了京城后更见群星璀璨,星空倒映在百灵谷内的湖面上,倒显得湖中央孤岛上只有寥寥数把火炬的黎幽宫诡闇异常。

朔月之夜一向对闇血族的行动更有利,凌隆出发前,凌曦的手下交给他两张符纸。

“这张是替身符,万一你就要被咬,它可以替你一次。”

要说道士四大系中哪一系凌隆觉得最有趣,就是练符了。

因为和二十八宿合作多次,替身符他以前也用过,规则是以符替人,使用时将符纸沾上自己的唾液再丢出,符纸唤出的式神会与丢符的人原来的位置相替换。上次他丢出的符纸替他唤出一根木头来,让追着他咬的闇血族咬得很带劲,牙齿还卡在木头里拔不出,害他在一旁笑了老半天。

“这张是引路符,如果替你带路的人不见了,就用它吧。”

“不见了”当然有各种意思。从他们踏进百灵谷,二十八宿与神役司之间的战役就开始了,暗处里道士与道士斗法,他们只管凭各自的本事在山林里赶路,凌隆在森林里靠的向来是野性的本能,东南西北虽然没什么概念,但这世间还没有能困住他的山林——能困住他的城镇倒是数不清。至于他的领路人则完全靠道术在暗夜里的山林移动,因此行进的速度对凌隆来说有点缓慢。

“那道门就是镇北门。”

黎幽宫位在湖中央的岛上,南北两边的宫门同时也连接着石桥,在水量丰沛的季节,石桥与湖面也有数尺的距离,桥下有足够设下埋伏的空间,但前提是这些埋伏得躲过凌隆敏锐的感知。

“谢啦,我看你们接下来找地方躲好比较妥当。”凌隆说着已经拔出了腰间的剑。

那人只是笑了笑,“放心吧,就算我死了,还有别人能替你带路。”说着便融入黑暗之中。

凌隆剑尖朝地,沉定地往看来空无一人的镇北门走去,除了闪烁的湖面与星空,大地上只剩黑暗,但他的敌人仍是小心翼翼地藏起踪迹。

说起来金陵有资格自称是猎杀吸血殭尸高手的,只有他了。为此,扣除二十八宿替他牵制住的绝大多数杂鱼,依然有四名闇血族伺机而动,此刻的凌隆表面上冷静,实际上也没有露出一丁点破绽。

当暗处一名闇血族准备动手之际,凌隆也早就准备接招,这时桥的另一端却突然出现一道人影。

原本要动手的闇血族又退了回去,而凌隆握剑的手,关节泛白且青筋毕露。

不像白日需要戴上笠帽遮掩日光,男人银白的发比湖水还明亮,尽管露出来的臂膀像过去一样黝黑而肌肉结实,却已经没有生者的血色。

当凌隆来到他十步之外,桥上的裴悯之才睁开眼。

血色瞳眸没有一点与挚友重逢的情绪波动。

天知道,凌隆多想冲上前去赏他一拳,质问他到底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担心他?

甚至痛恨起让他去执行机密任务的皇帝,可是他看着眼前既陌生又熟悉的好友,终究只是吊儿郎当地道:“哟!这么久不见,瞧瞧你这臭小子变成什么鬼模样?你奶奶要是地下有知,我看她老人家的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

裴悯之脸颊一颤,看不出是否笑了,只是抽出自己的长剑,“公爵一向爱才,所以你才没有在一踏进百灵谷就成为主要狙击目标。”

他的话,让凌隆身后的闇血族收回了手中抹了毒的暗器。

但同时也惹恼了凌隆,“你这臭小子脑袋也给门夹了吗?说什么鬼话?”

“是不是鬼话,试过不就知道了。”话语未落,人已消失。

凌隆神速回避,以为自己躲掉了他得意的一击,第二次攻击紧接着从他料想不到的右后方击来。

裴悯之的第一击,让藏身暗处的闇血族同伙被劈成两半。

比起其他人,裴悯之确实有资格名列瓦西里麾下九大高手。

“还像以前一样没个正经的话,你今晚恐怕回不了玄英城。”从小一起长大,裴悯之摸透了凌隆的剑招,他的步步紧逼让凌隆不得不退到桥的范围之外。

“是啊,回不去,真令人担心……”才耍起嘴皮子,凌隆腹部就中了裴锦之一脚,身子向树林里飞撞得老远,直到河谷边缘。

“你还是改不了耍嘴皮子的老毛病。”裴悯之缓步而来的身影,虽然优闲,却有着足以让凡人战栗的气魄,不远处,两名闇血族伏击者也伺机而动。

凌隆抹去嘴角的血沫,才爬起身,人已消失,裴悯之回身横挡来自左手边的杀气,却只砍断一根树枝,同时凌隆出现在他右后方,剑气斜斩四方,除了瞬间伏低身体闪过那一击的裴悯之,方圆一丈以内的树木岩石被剑气斩出利落缺口,两名伏击者身首异处。

这让裴悯之神色出现异状,他弯下身子以长剑支地,手臂青筋毕露地扶着额头半晌,紧接着发了狂似地举剑朝凌隆袭来,在凌隆举剑格挡的同时,一脚狠狠地将他踹向水流湍急的河谷……

另一边,在两人动手之际,潜伏在暗处的闇血族道士以道术将“展开正式攻击”的讯息,传达给了玄英城内外待命的同伙。

亥时一刻,鬼门尚未开启,万鬼已来袭——

☆☆☆☆☆☆☆☆☆

“义母要是知道我们自己出来摆摊,会不会生气啊?”熊宝贝看着姐姐将平安符放进红包袋里拿给来买符的客人。

作为国都城隍庙,在鬼门即将开启的今夜,热闹滚滚不在话下,加上庙宇位在庚市之中,今晚更是集结了各式各样的晚市摊贩。

“有什么好生气的啊?摊子都租了,反正我们晚上也没事。”

“可是你刚刚还替客人卜……”

不待熊宝贝说完,熊满意就捂住妹妺的嘴,“笨蛋,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我是唬人的?”

义母知道啊!熊宝贝真的很受不了姐姐,“你这样是神棍耶!”

“我也觉得,卖平安符就好,骗人生意别乱做。”熊勇在一旁道,“小心天谴。”

“臭小子,出去发传单,别在这里乌鸦嘴!”熊满意赏了熊勇一颗爆栗子。

“发就发!”他还宁愿出去发传单,至少能逛逛晚市,在这里顾摊子多无聊!

熊勇抄起一叠传单离开,三姐弟完全没发现隔壁摊的陌生人,在熊勇离开的同时也悄悄地跟了上去。

熊勇决定去看看那尊三层楼高的阎王像!

实在太惊人了,今天的晚市好多人都是冲着那尊阎王像来的,可惜他们摊位离得太远,他正愁没机会跑去看个仔细呢!

往阎王像而去的熊勇,大概这辈子也忘不了那一幕。

巨大的炮击声从阎王像所在的左前方传来,顷刻间,右前方的屋子已经灰飞烟灭,炮击所经之处,血肉在夜空中像烟花一样四散。

尖叫声像水面上的涟漪,由炮击的中心处向外扩散,熊勇在差一点被人群撞倒的同时被一只手臂捞住,接着他双脚悬空,这才发现有个壮汉抱住他施展了轻功跳向一旁楼房的屋顶。

要不是这人,他恐怕要被踩扁了吧?

“呃,谢谢。”

那人没理他,因为第二声炮击又响起,这次幸运地不是往他们的方向发射,壮汉快速地施展轻功往熊家姐弟摆摊处移动。

望火楼的警钟敲得十万火急,虎军的潜火队正由京城各处的水龙局赶来,但是在人潮汹涌的庚市里,这样的兵荒马乱却是一场灾难,熊勇光是听到此起彼落的哀号哭叫就脸色惨白。

“姐!宝贝!”他大吼。

壮汉抱着他突然掉转了方向,熊勇大急,“放开我!我姐和我妹还在顾摊子!”

“她们被带走了。”壮汉只是冷冷地道,持续地朝人少的地方前进。

壮汉没有骗他。熊家两姐妹在第一声炮击响起时,就被隔壁摊的两名陌生男子带走了,她们被带到此刻相对安全的壬区一家无人作坊的屋顶上。

“谢谢。你们是?”熊满意红着脸,吶吶地问向出事的瞬间就抱起她避难的年轻男子。

那人只是笑咪咪地道:“因为我们主子有事请林大侠和林夫人帮忙,基于这个原因,今晚我们奉命保护三位。”

其实凌曦是不想在事后开罪林长歌夫妇,他借故将林长歌安排到裴锦之身边,难保不会被崔红袖识破。再说他也没冷血到明知对自己忠心耿耿的部下可能家破人亡,却不做出任何防范。

“是凌公子吗?”熊满意知道义父义母今晚临时接受了凌曦的请托。

年轻男子点了点头。

前方庚区仍然不停传来炮击声,哭喊与尖叫更是一声声叫人肝胆俱裂。

“炮击从哪来的?这样下去光是潜火队出动也没用,得先想法子让所有人前往安全的地方吧?”熊宝贝始终盯着火光冲天的庚市方向。

“应该有不少受伤的人,医所有足够的人手和空间吗?”熊勇也担心了。

三名负责保护熊家姐弟的二十八宿同样面色凝重。照主子的布置来看,他虽然预料今晚的京城不平静,也要求所有医所在今晚都必须留下人力,但是眼前的灾情似乎比主子预料的更加严重。

“如果城内医所不够,暂且先让没受伤的人往城外避难吧?至少先净空庚市再说!”熊满意道。

“我会通知其他人想法子把人疏散到城外,先带你们到安全的地方吧。”年轻男子道。

“不,我们都学过外伤包扎,轻功也还可以,我们三个到医所帮忙吧。”熊满意道。

熊家姐妹这几年跟着林氏夫妇习医或习武,林长歌说过,功夫不如人不打紧,逃命的本事一定要好,所以就算这三名陌生人不救他们,他们还是有法子自己逃命的。

这时从城墙的方向又来了一名女子,似乎和这三名陌生人相识,“千万别出城!城门已经关闭了。”

“为什么?”

女子咬牙道:“城外埋伏了练尸的道士,虽然那些殭尸行动不快,但封锁所有城门是迟早的事!”

练尸?

熊家三姐弟面面相觑。

他们也向崔红袖学过一点道术基本,知道道士有练阵、练符、练尸——或称练鬼,以及练丹四大系,这四系的学习不只需要天分,更需要刻苦的修行,而且一位道士通常一生只精修一系。

但是这四系的基础功夫,包括卜卦、召唤式神、通灵、医学及药草知识,却多半可以兼修,他们三姐弟也是因此而学习医术。

其中的炼鬼术……据说金陵已经很少道士精修此系,其恐怖和神秘,三姐弟可是好奇已久。

当然,眼前可不是好奇的时候。

“那就只能先把人疏散到城内医所,等虎军封住庚区了。”熊满意道,“我们去通知还能走的人走到癸区和丙、丁、戊、己区的医所去,邻近的壬区和辛区医所留给不能走的伤员!”

“我去请辛区的土地庙和药王庙开庙庭收容今晚无处可去的居民。”熊勇道,这几间庙的庙祝和崔红袖熟识,必定会帮忙。

“我们和你们一起行动吧,我们有式神作联系,对你们也比较方便。”除非凌曦另有指示,否则今晚他们三人的任务内容不会更改,更重要的是随时和二十八宿的同伴保持联系,也是明智之举。

☆☆☆☆☆☆☆☆☆

时间回到炮击之前,亥时整,凌曦准时出现在万有楼北楼之顶,只身一人。

万有楼北楼顶部,是一座盖在高楼之顶的塔型瞭望台,是整个京城除了皇城以外最高的建筑。

容貌始终有几分病气的何世叹,比起半个月前总算换上了一身合时宜的凉爽夏衣,但仍是外罩一件绛红云锦织金大袖衫,凌曦一踏上塔楼就听见那药罐子似的咳嗽声,不由得道:“何先生既然身体有恙,我们是否移驾到屋内?”

瞭望台上,只有何世叹一人,但是摆上了一张圆桌,两张椅子,桌上搁了一张棋盘与未动过的两盒棋子。

何世叹好不容易停下了咳嗽,却摇摇头,“我不喜欢屋子里,太闷。”他借着掩住咳嗽,同时也掩去了唇边的笑意。

虽然看起来只身一人,但可是有四名道术高手与武术高手守在能立刻杀进瞭望台的近处,保护着这个天之骄子的小鬼呢!

“也是,这京城里恐怕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欣赏到这样的美景。”凌曦一身月白浣花锦箭袖直裾,唯一的装饰是束发的麒麟银冠和腰间的团花白玉革带,连手上的折扇都是素白的乌木骨白锦扇,在这个随便出手都是稀世珍宝的何老板面前,反倒比平常素雅一些,却更显少年侠士的俊逸挺拔。

“大名鼎鼎、身份尊贵的凌公子想见区区在下,真是受宠若惊。”

“何先生客气了,您毕竟也是开国主嫡系子孙,按照中山王的那份族谱来看,您还大我一辈,我该喊您一声世叔。同为开国主嫡系血脉,您早年却在海外飘泊,想来必有一番曲折。”

何世叹不理会凌曦的试探,“今晚虽然霁空万里,却不表示不会突然风云变色,凌公子还是抓紧时间,直接说明来意吧。”

“呵呵,何先生想不到是个豪爽之人。”凌曦脸上笑得更热情亲切了,“为人臣子,总是要替圣上分忧,我作为神策军管理人总得弄清楚,您这样身份尊贵却又……神秘的大人物突然出现在京城,究竟是为了什么?”

何世叹仅仅以眼角余光看了一眼凌曦,心里好笑又感慨,真是个爱耍官腔又表里不一的小鬼。然而他脸上表现出的只有淡淡的感伤,看向底下华灯万顷,云蒸霞蔚的京城,“为了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看起来好像认真地思考着这个问题,再开口时恍如梦呓,“因为想念吧。”

“想念?”是对故乡的想念,或者对人的想念?虽然不承认,但凌曦确实对别人的秘密有着莫大的兴致。

何世叹再看向凌曦时,已不见方才那迷惘又失魂落魄的模样,脸上又端起那种让凌曦讨厌的笑。

凌曦脸上笑意未曾改变,心里可是腹诽连连。

他要看跟自己一样的假笑,回家看镜子还比较顺眼!

“凌公子难道不担心,我和你的敌人同路吗?”

凌曦不动声色,淡淡地问:“你是吗?”

话落,庚市的方向,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炮击之声,庚市瞬间陷入火海,望火楼的警钟惊心动魄地响遍京城。

何世叹定定地看着即便如此,依旧瞬也不瞬地与他赌着气魄,不肯流露半点情绪的凌曦。

是麻木不仁,还是赌上了性命要赢?如果是前者,他会非常失望;如果是后者,或许他可以给他一点小小的奖励。

“我很好奇,如果我的答案非你所愿,你要作何打算?”

“没有预想最坏的结果并事先作出防范,是愚勇。”凌曦依然冷静地,甚至有些冷硬地道。

“所以你有对付最坏结果的杀手锏吗?如果瓦西里一一破解了你的布局……应该反过来说,你的布局对瓦西里完全无用,你真的还留有最后胜利的手段吗?”

凌曦看起来完全不为所动,反而笑道:“拿我最后的杀手锏,来换你真正的立场如何?”

何世叹笑了起来,“我们下盘棋吧。”他走到放着黑子棋盒的位置上坐下,凌曦握着扇子的手几乎暴出青筋,却面带微笑,风度翩翩地入座。

风里夹杂着烟硝味,还有血腥。

☆☆☆☆☆☆☆☆☆

在达官贵人的府邸担任守卫,对今晚虎军的工作量来说,其实是特别轻松的,也因此裴锦之有些怏怏不快,若非职责所在,她根本不想理会这种害得队上人力更吃紧的额外任务。

望火楼的警钟响起时,裴锦之立刻就找上王少尹。

“请大人允许属下带着弟兄帮忙救火!”

今晚的少尹府,实际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是真正王少尹府上的人。

假冒的少尹一脸为难,他身边冒充少尹府总管的土蝠立刻道:“熊中尉必定已做好安排,如果虎贲营需要裴副尉,自会派人来通知,何况正是这种时刻才更该提防对少尹府不利的奸人趁乱行凶。”

这么说也没错,裴锦之只能压下了不安与无奈。

勉强劝退了裴锦之的土蝠,接着以道术设下结界,崔红袖仍在作法祈福,戏台上的林长歌依旧唱着王府女眷们点的台戏,她趁着这时候让外头的干扰降至最低,也因此府内几乎没听到后来的几声炮击声。

令土蝠如临大敌的是,隔壁的虎贲营因为庚市的大乱,几乎已经全员出动。也就是对手成功地将一整营的兵力全都调走,下一步恐怕就是捉拿裴锦之的敌人直接上门来!

崔红袖虽然说是作法祈福,其实也只是念念经。这座少尹府实在太神秘,请她来为老祖母祈福,却连要祈福的人都没见着——呵,当然啦,钟鼎高门的贵人岂是她这种升斗小民说见就能见的?她也很习以为常了。

但当土蝠张开结界后,她便察觉了不对劲。

虽然说,堂堂少尹府家中有道士也没什么好奇怪,这年头京城里一些高官家里都会有些道法精深的道士权充保镖。但如果少尹府家里已经有道士,请她来做什么?

祈福而已,随便一个道士都会吧?

念经念到一个段落,她谎称解手,不着痕迹地找到最可能设下结界的土蝠。

“是你吗?为什么设下这道结界?外头发生什么事?”她从没听过望火楼的警钟敲得那样急,恐怕出了大事,但这家伙却利用结界,营造出灾难已解除的假象。

土蝠早知道难以瞒住她,“请林夫人担待!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要请您和林大侠在此保护裴副尉,凌公子也已经派了人在今夜保护府上的千金与公子,请您相信我一次吧!”

“什么意思?”崔红袖才问完,就发现土蝠的结界,被另一道更强的结界给压了过去,四周瞬间阴风惨惨。

“红袖!带其他人离开!”前院的林长歌突然大吼。

土蝠心下一惊,“对方的目标是裴副尉!林夫人,裴副尉一旦落入他们手里,下场会和裴悯之一样!”

好吧,崔红袖大概能明白凌曦这么安排的用意了,“友之人呢?”

“跟我来!”

☆☆☆☆☆☆☆☆☆

丙卯里坊的虎贲营,位在朱雀桥对面,紧临着作为玄英城中轴的御街。此刻,虎军绝大多数的人力都赶往庚市,随着远方阵阵的炮击声,以及望火楼一声急过一声的警钟,留在营里的仅剩下二十员兵力。

与丙区隔着护城河与朱雀桥的皇城,早就在凌曦的吩咐下,由牛宿的道士张开结界,目的在让瓦西里手下的道士于虎贲营展开攻击时,不至于波及皇城与甲乙二区——虽然皇城和达官贵人不是今晚遭受攻击的目标,但是凌曦很清楚就算能熬过今晚,他这个骠骑校尉要想安全下庄,这是必要的手段。

隔着朱雀桥与御街,整个丙区陷入一片死寂。

终究放弃了对人性的最后一点坚持,姚冲张开这个足以笼罩整个丙区的结界,他的法力比过去飞升了不少,代价是羸弱得需要四名闇血族保镖守护的肉体。

“我可以做得更多!可以让整个京城都陷入这个地狱!”圆形符文阵中,姚冲颤抖着身子狂笑,尽管笑得越猖狂,就咳出越多血,“但是为了让他们都逃不出去,我缩小了它,也加强了它的力道,嘿嘿嘿……”

听到公爵的计划,姚冲就自荐将整个丙区包围在他的法阵当中,这当然是为了报自己的私仇。“贱女人!竟敢拒绝我!我要让你跟你的家人生不如死,你们这些婊子谁也别想逃出我的『幽冥阵』!哈哈……咳咳咳……”

背对着符文阵,守护姚冲的一名女闇血族默默地露出了一脸嫌恶。

为什么她得负责这种任务?

但她也不愿意离开这个房间,天知道外面已经变成多可怕的景象?

如今丙区内只要不是闇血族,都会受到不断冒出来的魑魅魍魉攻击,而且阵内的景色会渐渐化为一团灰色迷雾,没有人能走出幽冥阵,直到天亮,或最后一个活人死绝为止。

至于活捉裴锦之呢?

这个肯定会得到公爵盛大奖励的任务,当然是落在公爵的爱将,九大高手之一的于一诺手上。

女闇血族默默地盘算起这个任务结束后,她是不是能调到九大高手的手下去?

十二煞的地位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比九大高手突出,更何况是这个才刚顶替在万有楼被杀的李斯特,成为新任十二煞的姚冲。

当幽冥阵笼罩住丙区,于一诺带着十几名闇血族直接攻进虎贲营,然后得知了裴锦之在隔壁的少尹府里。

突然诡变的天色与迅速弥漫的黑雾,就算是没学过道术的林长歌,也能知道事态不妙。

但真正让他全神戒备,顾不得其他地大吼着要妻子快离开的,却是轻松跃过虎贲营与少尹府的围墙,悠哉悠哉地出现在他面前的于一诺。

从来没有想过,他会在遥远的金陵国帝京,见到这个……“师父”。

原本对这个任务有些提不起劲的于一诺,在见到林长歌后,红色的眼瞳闪过一丝嗜血的亢奋。

“这不是我那号称穹桑第一剑客的好徒儿吗?”相比起当年差点被穹桑国义军乱棍打死的落魄模样,于一诺竟是年轻许多,看上去几乎比林长歌更年轻。

“我虽然拜你为师,但你随后就加入叛军,传授我剑技的是师叔祖。”林长歌撇清道。

“都一样啦。”于一诺笑道,“既是师出同门,你若是乖乖尊师重道闪一边去,看在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份上,我可以放你一马。”

“谁跟你同是天涯沦落人?我可没叛国,更没有成为吸血殭尸的爪牙。”

于一诺冷笑。

与此同时,他带来的闇血族手下,不知何时被安排在少尹府内的女宿与心宿道士以道术一个个引开,但他并不在意,这个幽冥阵内所有活人都逃不出去,这些人只是在做垂死的挣扎罢了。

“叛国?”于一诺哈哈大笑,“我直到成为闇血族,哪怕是现在,都是穹桑人。你呢?”

“我也是穹桑人,现在还是金陵女婿。穹桑和金陵已经停战多年——”

林长歌的话被于一诺不耐烦地打断,“是!你现在不只跪穹桑国王,还跪金陵皇帝。当年那些自称义军的人不过是为了粉饰自己人打自己人的事实,把我们冠上叛军的罪名。再说了,我只是做了从古到今,哪怕到了几千年后的人都会做的事!人类就是永远都会在强权之前下跪,你向金陵皇帝和穹桑国王下跪,而我向永生不死且拥有强大力量的公爵下跪!在我看来你简直像傻子一样,宁可去跪软弱的凡人,还一脸义正辞严地教训我?”

林长歌揉了揉太阳穴,“就像师叔祖说的,你永远不会认为自己有错,所以死在你剑下的,哪怕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你也只会相信他们该死。但是我希望你别搞错了,我对你跪得漂不漂亮并没有任何意见,但我对你用师门的剑法杀害无辜非常有意见!”

于一诺摇头笑了起来,“啧啧,真不得了,越来越会说教了。”他拔出长剑,“徒儿啊,为师可能没教你一招半式,但至少有一点是可以教你的,江湖上从来不是靠嘴论输赢,就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够格拿走穹桑第一剑客的头衔吧!”

京城内的双强对决箭在弦上,京城外的双雄对决则陷入僵局。

河谷内,其余的闇血族早已无法追上凌隆与裴悯之的身影,可尽管凌隆始终不愿对好友下重手,裴悯之仍是步步紧逼。

“喂!你这臭小子该不会真的乖乖地当瓦西里的牵线傀儡吧?这还是那个把夫子和师尊的话都当放屁的裴悯之吗?”

裴悯之额头浮起数条青筋,双眼发出红光,每一招都残暴而野蛮,却也失去了准头,仿佛死命挣扎的兽。

这让凌隆沉下脸来,数次只是快速地回避好友的攻击,导致两人离镇北门越来越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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