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兄妹
许长乐打够了,手腕一抖,那根柳条"啪"一声扔在书桌上。
他随手拖了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翘起一条腿,环顾了一圈那些还在龇牙咧嘴揉屁股的吏员。
他抬手随意指了一圈:"都过来,站好了,排成一排。"
众吏员哪敢耽搁,一个个老老实实在他面前站成一排,低着头,目光盯着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许长乐抬起手,指向站在门边的陈无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位兄弟,应该是我们斩邪司的挂名斩邪人吧?"
众人老老实实地点头。
许长乐站起来,走到陈无笑身边,伸手拍了拍他那件沾满血印的旧衣服。
"诸位大爷,你们在斩邪司当差,拿着俸禄,吃着我们许家供的饭,天天坐在这大厅里喝茶理卷宗,可曾体会过这些底层斩邪人的苦?"
没有人敢接话。
那些文吏低着头,目光躲闪,有几个人偷偷抬起眼皮看了陈无笑一眼,又赶紧垂下去。
许长乐走回排头,手指随意指了一个吏员:"你来告诉我,本月在册斩邪人牺牲了多少人?"
被指到的年轻吏员一愣,连忙答道:"回……回执事,本月共记录战死十六人。"
许长乐点了点头,他目光落在那个方才挨了最多柳条的中年文吏身上:"那这位小哥同组的五人呢?核实了没有?"
中年文吏屁股还在火辣辣地疼,被这一问,连忙回道:"回执事……那五人尚未确认……"
"还没确认?"许长乐笑了,"那你凭什么定人家是逃兵?证据呢?人证呢?"
文吏哑了,嘴唇哆嗦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许长乐回到椅子上坐下来,二郎腿重新翘起,目光缓缓扫过面前那排低垂的脑袋。
"记住了。你们能坐在这儿安安稳稳地喝茶,是有人在外面拿命换来的。他们拼得一身是血,结果回来还要被你们这些大爷质疑是逃兵,还要被扔进大牢!"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书桌上。
一声闷响,那张实木书桌从中间裂开几道缝,然后轰然碎成一堆木片,散落一地,茶杯、笔筒、卷宗全摔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
众人吓得齐齐后退了一步,脸色白了又白。
许长乐慢慢收回手,目光冷冷地扫过他们:"下次再让我知道有人仗着手里那点权力欺负底下的斩邪人。就不是抽几下这么简单了。这个书桌,就是你们的榜样。"
大厅里鸦雀无声。几个吏员的腿都在打颤。
陈无笑抱着臂,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暗暗想道:"这位长乐兄,正经起来时,还是有点威风的……"
许长乐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溅的木屑,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痞笑,仿佛刚才拍碎桌子的人和现在这个人是两个不同的人。
他转头朝陈无笑歪了歪头:"走了。"
两人走到斩邪司大门口,许长乐停下脚步,转向陈无笑。
"行了,兄弟,就到这儿吧。"
陈无笑愣了一下:"你不跟我一起走?"
"不了。"许长乐摆了摆手,"我刚在斩邪司大闹了一顿,抽了那么多吏员,拍碎了一张桌子……这事瞒不住。我爹不出半个时辰就会知道。"
他挑了挑眉,"与其等他派人把我扔进大牢反省,不如我自己先去……"
陈无笑看着他,沉默了一下:"那你……"
"我没事。"许长乐咧嘴一笑,拍了拍陈无笑的肩膀,"你妹妹还在医所等着你,先去看她。等我出来了,再找你喝酒。"
他说完也不等陈无笑回话,转身大步朝监牢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背对着陈无笑挥了挥手。
陈无笑站在原地,看着那团锦袍越走越远……
他攥了攥怀里那枚失而复得的黄阶邪晶,又摸了摸那把卷刃短刀的刀柄。
不过萍水相逢。
可这人却在他最狼狈的时候,替他出了头,帮他要回了东西,还当着满厅的人替他撑了一回腰。
然后自己一声不吭,转身走进了牢里。
他抿了抿嘴,大喊了声,"长乐兄……"
那背影闻声停住,回过头来。
陈无笑直了直脊背,朝他郑重地躬身一礼:"谢谢!"
日头底下,许长乐哈哈一笑,也学着他的样子,遥遥回了一躬:"兄弟,别这么说,是我们斩邪司欠你的。"
他直起身,拢袖拱手,眉眼间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又挂了起来:"回见!"
陈无笑站在街角,目送那抹锦袍彻底消失在拐角尽头,这才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旧衣,上头东一块西一块的血印已经干涸发黑,袖口还豁了一道口子,怎么看怎么狼狈。
这副样子去见妹妹,怕是要吓着她。
他转身拐进旁边一条小巷,先回家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又就着冷水胡乱抹了把脸,这才出门往信水医所赶去。
推开二楼尽头那间病房的门,一股淡淡的药味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堪堪十步见方。
靠窗那张床空着,床单叠得齐整。
靠墙的另一张床上,躺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十六七岁的模样,巴掌大的脸几乎要陷进枕头里,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陈无笑放轻了脚步,走到床边的凳子上坐下。
他没有急着叫醒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的睡脸。
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把她搁在被子外面的手拢进自己掌心。
她的手很凉,没有一丝暖意。
床头的输液架上挂着一袋淡绿色的药液,一滴一滴地往下坠,透过细长的管子,慢慢流进她的手臂里。
那是最基础的维持药物,不贵,但对陈无笑来说,也绝不算便宜。
他正出神,掌心里那只手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女孩的眼皮颤了颤,睫毛抖动几下,缓缓睁开眼来。
她的眼睛很大,可眼窝已经有些凹陷下去。
从前那双亮晶晶的眸子如今像是蒙了一层雾,看人的时候要花好一会儿才能慢慢聚拢焦距。
"哥……"女孩笑了,"你来了。"
陈无笑点点头。
"哥……你又去邪窟了?"
"嗯,小任务,很安全。"陈无笑把她的手放回被子下面,掖了掖被角,"笑笑,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陈笑笑没有答话。
她的目光落在陈无笑的脸上,那张脸比从前又瘦了一圈,颧骨微微凸起,眼下有两道深深的青痕。
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眼眶慢慢红了。
"骗人……"她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哭腔,"你又骗人……你每次都说小任务,每次都说安全……但我知道,你根本不轻松……"
陈无笑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替她把泪擦了:"别哭。哥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
女孩别过脸去,"你答应过我,会去找别的工作,不再做斩邪人的……你上次答应过的……"
"这次真的不危险……很轻松。"
陈无笑从怀里摸出那枚黄阶邪晶,放在床头柜上。
"你看,我还挣了一枚邪晶……"
陈笑笑把脸慢慢转回来,目光落在那枚晶石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他脸上。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堵在喉咙里,翻来覆去几回,最终只低低"嗯"了一声,重新阖上了眼睛。
一滴泪又从眼角滑了出来,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慢慢淌下去,浸进枕头里。
陈无笑没有再说话。
他坐在床边,握着妹妹那只冰凉的手,听着输液管里药液一滴一滴落下的声音,听着妹妹渐渐平缓下来的呼吸。
她睡着了,眉头还微微蹙着,像梦里也在担心什么。
陈无笑直起身,将那枚邪晶从床头柜上拿起来,转身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