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埃德加花了一天时间在首都办事,第三天我们坐上回C市的车,准备晚上在小旅馆住一夜,第二天下午返程。
除了物资供应紧张,C市几乎和战前没有变化。既听不到呼啸而来的轰炸机声,也看不到全副武装的国民自卫队轮班执勤。穹顶的学术大厅和教堂在蓝色苍穹下铺展开来,街道边的石塑像保持着上个世纪的样子。八月的夏天,道旁树茂密的绿荫里开着不知名的白色花朵,把空气染上甜腻的香味。
看着街边匆匆走过的年轻人,我几乎忘记了我们在进行一场战争。
埃德加背着画板,挨个走遍了我们以前常去的咖啡馆和酒吧,拿铅笔画吧台上一排一排擦得铮亮的高脚玻璃酒杯和窗边悬挂的风铃。他给我写生,坐在枝繁叶茂的橡树下面,温和地笑:“艾伦,你没有变。”
他问我:“你过得幸福吗?”
我抱着书:“幸福,你呢?”
他把速写本收起来,小心翼翼放进背包里,没有回答。
我陪埃德加去看了以前他住的出租公寓。房东用钥匙打开门,生锈的门锁发出咯吱的声响。他离开后所有东西都被清理了,里面只有一张床和瘸腿的书桌。窗前的地板上有四个微小的凹陷,是他长期摆放画架的地方。
我环顾四周,看见墙纸上留有画框的方形痕迹,已经在时光中斑驳了。
当初埃德加离开时,我来这里收拾他留下的东西,看见满墙的油画。如今埃德加站在空空荡荡的房间正中,指着画框留下的褐色痕迹对我笑:“这里面曾经装满我的幸福。”
“我这次是回来收集幸福的。”他说,“艾伦,你会一直记得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是吗?”
当然。
“不要这样说,听起来像在道别。等战争结束后,你还可以再回来。如果你喜欢这里,可以买一栋小房子住下来。你会在这里遇见真正喜欢的姑娘……”我有点不知所措,“我刚才看到出售房屋的告示,很漂亮的街区,你要喜欢我们现在就可以去看。”
他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不会的,你会活下来的。你不是说G国飞机都又蠢又笨,不可能击中你,不是吗?”我抓住他手臂,质问他。
埃德加没有回答,他只是专注地看着我的脸。
他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悲伤。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叹息一声:“艾伦,你永远不明白。我真心希望事情的结局完全不同。”
休假的时间里我能够安静下来一个人思考那段解密机破译不出的密码。我把密码默写在笔记本上,埃德加画画时我就拿出来看。这让人觉得时光倒流到了好几年前,我刚遇见安德蒙的时候。那时我和埃德加也是这种相处方式,他画油画,我研究安德蒙的密码,整天整天地把时光耗费在河边的露天咖啡馆里。
他问我:“又是数学题?”
我点点头:“难死了。”
正是晚上,我们站在旅馆宽大的露台上。战时的饭菜都不怎么样,我们晚饭后靠在栏杆边看风景。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觉得埃德加的脸色突然暗淡下来。
我考虑了“迷”的无数种变化形式,没有一种能够拼凑出完整的意思。我开始猜测什么系统需要启用一种新密码——可惜手里只有一份,如果能再截获一些这样的密文,情况可能会好很多。
第二天早餐喝咖啡的时候,我用旅馆的电话拨通普林顿庄园的总机,让接线员转给空军联络员科林上尉,问他G国空军有没有更换新情报系统的趋势。
科林上尉声音含糊,听上去在努力撕咬早餐的煎肉。他抱怨说:“……可恶,硬死了。就不能搞一点好牛肉吗?我等会儿去一号办公室送今天的飞行安排表,到时候再跟你说。”
“我在休假。”我说,“朋友从皇家空军基地回来,我休假陪他。”
“就是经常和你通信的……叫什么来着?”
“埃德加。埃德加·希尔拉特。要隔上两个月见不到红底信笺纸我就紧张得要命。”
“红底信笺纸?”科林提高音量。
“空军专用信笺纸,右下角有国王皇冠头像的那种。”我满不在乎地回答。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好一会儿,科林上尉才犹豫地提醒我:“艾伦,红色信笺纸早就没有人用了。我们现在用的是蓝色版本,底部是一行小字:祖国万岁。”
在温暖的夏天里,我觉得仿佛有一盆凉水泼下来。
“你说的信笺,三年前我们就不用了。”
也就是说,当埃德加去空军基地报到时,这种信笺纸就已经退出使用了。
我的声音有点颤抖:“你这里能查现役飞行员名单吗?帮我查查埃德加·希尔拉特。”
推开房门,早餐已经摆在起居室的桌上了,简单的三明治、煎鸡蛋和咖啡。我们共住一个套间,埃德加拿起咖啡壶帮我倒了一杯清咖啡,有点遗憾:“只有这些,不能指望更好的了。厨房说牛排只能中午和晚上供应。”
我端起咖啡杯坐在沙发上,看埃德加拉开试衣间,换了一套黑色礼服。那是我喜欢的宽领口样式,装饰了一颗钻石别针,配上他立体深邃的五官和鬈发显得他英气勃勃。
我觉得浑身发冷。
“不好看?”他转过身看我。
“很配你的身材,穿起来棒极了。”我说,“今天想去哪里?”
他似乎很悠闲:“哪里都不去,陪我在旅馆休息一天。哦,艾伦,你今天看上去也棒极了。”
“我想去看看以前的图书馆。”
“别去,艾伦。”他看着我,“你怎么不喝咖啡?”
“因为有毒。”
埃德加身体猛然一震,退后一步,防备地抱起手臂。他的脸色突然变了,不可置信:“什么?”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问:“艾伦,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我指指他的西服,“你换上了黑西装,葬礼用的。我刚才给皇家空军指挥部的朋友打电话,他说派克少将指挥的十一大队第三分队没有埃德加·希尔拉特这个名字。这两年你到底去了哪里?”
我听见埃德加咒骂了一句:“该死的情报局。”
他很快恢复表情,坚定地向我走过来:“艾伦,把咖啡喝掉。喝完我就告诉你。”
我走到窗边把咖啡倒掉。C市的建筑普遍不高,但是我们的房间在顶层,从这里俯视街道上的行人,他们就跟国际象棋棋子一样大小。
我装作镇定:“你知道情报局?”
“我知道你为情报系统工作。”
“什么时候?”我问。
“从最开始。”他叹息一声,“你真应该认真读我的信,接受那个空军研究所的职位,艾伦。如果你当时退出情报系统,事情不会变得那么糟糕。”
“你为G国人工作?”
“我姓希尔拉特。你可能没有注意过,这是一个G国姓氏。我父亲是G国人。”
埃德加穿着黑色礼服,一步一步地从房间的阴影中走向阳光明媚的窗台。
他在安慰我,他的声音一直很温和。
“艾伦,你的手在发抖。
“其实不可怕,喝下去,很快就结束了。
“……你会经历一场美妙的睡眠。”
埃德加只比我略高出一个头,我想我们可以公平地打上一架。他走到很近的时候,我猛然弓起身子,一拳击向他的腹部。他侧身避开。我重心不稳,向前踉跄了几步,忽然觉得脖子后面传来一阵刺痛。
这种刺痛感迅速传遍全身,麻痹我的肌肉,让我站立不稳,身体向前扑倒。肺部仿佛抗拒麻痹一般,我不由自主地大口大口喘气。
埃德加及时伸手接住了我。
他收起电击器,抚慰一般抚摩我的背脊:“电流量超过10毫安了,你会全身乏力一会儿。”
所有的肌肉在瞬间抽搐后集体麻痹了,我只能任由埃德加把我架进卧室。他推开皱巴巴的羊毛毯,把我放在床上。
他重新为我倒了一杯清咖啡。口腔肌肉已经麻痹了,褐色的咖啡顺着嘴角流到白色的床单上。埃德加取出手帕,耐心地为我擦拭水痕。
“我警告过你警惕黑袍军的,艾伦。你不该和他们扯上关系。
“放心,这只是安眠药,你不会死。我无法违抗上级命令,但是我可以带你去一个永远也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你不会痛苦。
“如果刚刚你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喝下咖啡,这将是一个多么完美的结局。你会纯洁无辜地睡去,哦,艾伦。”
睡意铺天盖地地袭来。保持意识的最后一刻我伤心地想,我可能再也见不到安德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