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为正名出谋划策
直到目送太爷瘦小又坚毅的背影消失在二门外,白掌柜才转过来搀着白老掌柜往里屋走,“爹,等明早看了病再说吧!”
“老夫眼瞅这孩子啥啥都好......”这位老人家一贯的严谨处世使他咽下了后面的话,他想起了古训:言语留余裕,得失耐时光,说得通俗点就是:好话不说尽,好饭不怕晚。
长工肖五跟在太爷身后,恶狠狠地盯着他的脊背,刚满十八血气方刚的他,来白家快三年了,也没有得一句白家老小掌柜的美言,一句肯定的话都没有,你倒好,小嘴一张一合,小腿一跪一起,就收获了一箩筐的好话。
有点木讷的肖五,平生最恨在掌柜跟前能伶牙俐齿的人了,心里一句句地骂着:看把你日能的!他眼睛要是能看出钉子,这会儿太爷的后背一定钉满了钉子,
忿忿不平的他把气全撒在院子的死物上了,顺脚踢飞了一个木刷子,还不解气。他又把在屋檐下好好放着的一只木桶踢得咕噜咕噜滚了起来,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道:“生得五短三粗的,也敢出来拦你爷路,还显你的日能样,看把你日能的,巴巴地滚到人的眼前,离了你,水还挑不回来了?”
刚踢骂了一只何其无辜的挑水桶,他转身又一脚踢在了正在舔舐盆子外面西瓜皮的黑狗肚子上,狗冷不防无端受这一脚,疼得闷哼着,他还指着狗鼻子骂道:“吃吃吃,吃了盆里吃盆外,也不怕撑死你,还真以为你长了吃四方的嘴?真是自......什么什么力!”
太爷停下来,转过身接话道:“大叔,是自不量力!”
肖五眼睛一亮,骚着光亮的头皮说,“对,就是这句!”
接着又拉长了驴脸,顺势就朝太爷的屁股上踢了一脚,“你这穷小子,也是狗眼......狗眼......看人低。我又那么老吗,还大叔大叔的叫,你是盼着我当你大爷,早日嗝屁朝凉呢!”
真是应了那句,内心龌龊的人,看什么都是龌龊的!
太爷无辜无礼地被踢得向前跑了好几步,险些摔倒,站定后,给娘看病重要的话,将怒气压了下来,礼数周全地朝肖五躬身作揖,“有劳大哥相送了,若是能进白家做工,日后定会多分担大哥的活计!”
肖五厌恶地直摆手,“别,别!你能说会道还会写的,这里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我说,你这么有能耐,不能去别家去打打短工、做做长工啊?看病就看病,非要卖身,我看你小子,心里贼着呢!”
太爷记挂着明早给娘看病的事,又是朝他深深一拜,转身就跑进了黑夜,瞬间就被黑暗吞没。
肖五还手扳着门框,朝远处吐口水,他是一百个一万个不愿意白家宅子里冷不丁多这么个很会讨主家欢心的机灵鬼,这样的人才在前,他哪天才有出头之日啊!
为了进白家做工,他们家费了老鼻子力气了,他爹提了点心匣子求上了族长的门,他娘给白家老舅爷家拆拆洗洗缝缝了一夏季的暑热,什么里三层外三层的床单被褥呀,里外十几间的铺的盖的用的家什呀,都在他娘的手里过了一遍,才求来了上门入宅的机会。
他一年的工钱事在小,多多多少都无所谓,他要的是医馆药铺里的学徒身份,学个手艺是要紧。况且,白家是十里八村有名的仁义行医世家。
一头扎进黑夜中,快步跑回家的太爷不知道,白家内宅老太爷的里屋里,正在谈着他家,那些他不知晓的事情。
他只知道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是婆(奶奶)说了算,爹拿不了主意,爷爷更是袖手旁观,拿着几本古书颠来倒去地看。
奶奶常常说爷的那句话,他耳朵听得都起了茧子:认得再多字,挣不来吃饭也是白搭。骂的次数多了,奶奶还做了简化,直接喊:你这个白搭老头子下地干活没力气,力气就用在翻书上了啊!书上有啥,有能吃饱肚子的五谷庄稼,还是有能买东西的文钱碎银?
她对我爹说:去叫你白搭爹帮把手!
她对我说:去喊你白搭爷爷吃饭......
有时候,奶奶一生气还在院子里耍泼,滚落一地,边哭边骂白搭爷爷:我......一个村上的人尖尖,自从嫁给你这个穷秀才,是白搭上了我——大好的人才,为你这个臭书生生儿育女;白搭上了我——大好的力气,为你这个懒识字人下地务农;白搭上了我——大好的福气,老了老了还不能安享晚年......
奶奶不分场合地点的喊,喊的次数多了,村上的人都不喊爷——存德他爹了,也不喊——景贵爷爷了,就叫白搭老汉。
十岁的太爷就是不理解了,好好的一个爷爷怎么就成了白搭了?在他的心里爷爷就是一本厚实有用的书,时时能解疑,处处会答惑,是能行走会说话的百科全书,跟镇上的私塾先生一般有学问。
他还曾经稚气地问过爷爷:“爷爷,奶奶说你是个白搭货,你就做给她看看,证明你没有白搭家里的吃喝用度。”
爷爷摸着他光滑的额头,好奇地引逗着孙儿,“那景儿说说,爷爷怎么做能为自己正名啊?”
他的眼睛闪闪发亮,犹如黑夜里星空中最亮的星子,比桌上的油灯还要亮晶晶,歪着头不假思索道,“孙儿斗胆说上一说,爷爷也可以像私塾里的王先生那样,开堂授徒。”
爷爷叹息道,“租不起私塾啊!”
“可以赊账啊!”
“爷爷不愿低三下四地求人,更不愿贱卖自己的学问。”
古板,幼小的他在心里悄悄说出了这个词后,他没有死心,继续开动着挣钱的小脑袋。
“爷爷,您可以在镇上摆个帮人代写书信的小摊,也可以挣到零碎钱的,况且天长日久,积少成多,保不齐就能使得奶奶将白搭二字和文钱碎银一起锁在箱子底呢。”
爷爷怜惜地看着懂事乖巧的孙儿,“不可,不可!贱卖文字且不说,还触碰到他人的隐私,”说着还摇头晃脑道,“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若是老夫不但要听还要写给他人,那真是罪过罪过呀!”
迂腐,太爷在心里有腹诽着,但还不死心,接着说道:”爷爷,孙儿知道您常看《阳宅十书》,您懂得堪舆风水、算卦占卜及命理,为什么不摆个算卦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