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东山再起未可知
“是——是——”晚风里传来了太爷欢喜的应答声。
太爷从东头起,曲里拐弯地跑出了村巷,又穿过村里正月搞祭祀、乡约集合大伙开会的大坪场,再朝西边的村落跑去,两只脚真像风火轮似的转得欢。
他们家就在村巷的最西边,一棵吸收了日月精华、享受了千年雨露的千年古槐树下,一个搭了三间茅草屋的小小院落,和这个参天大树同呼吸共命运。
他们家在村巷尾,就像龙尾一样忽隐忽现,可有可无,可是有了这棵参天大树犹如龙王天子车马御盖的树冠之后,人们就常说,这老张家有皇驾车盖的庇佑,气势不凡不说,还遮风挡雨啊,说不上又能东山再起,盖过祖上的万贯家财也未可知啊!
有人就不屑了:就靠文弱的白搭书生,和木讷的壮牛儿子?还是泼辣的糊涂奶奶,和病歪歪的药罐子儿媳?别说笑了!
说东山再起的那人就白了他一眼:岂不知后继有人这一说,张家大小子、二小子,三丫头,那长相、做派,在我们西村落这一众村孩里格外出众,是另外外的一种存在!
大半天跑出门,天黑月斜夜已深的时刻才捱到了家门,爹一定会不分青红皂白先给他几个笤帚疙瘩的。
他想:打就挺起脊背让爹打几下,好出出气,毕竟家里的苦累脏活都得爹干,全家的重担都落在他的肩上,好在给娘看病的事有希望了!
提起爹,太爷自小心里就常常泛起一个疑问来,文质彬彬、书生意气的爷爷怎么会有一个脾气暴躁、简单粗暴又有一身蛮力、古板木讷的儿子呢?随着年纪的增长,又耳边整日充斥着奶奶的唠叨、嫌弃,他慢慢体察到了,大概是奶奶受够了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的无用之痛,怎么也不许爷爷给儿子认字读书了,儿子不能像爹一样是个处处无用的读书人。
至于他这个大孙子,她倒是放了一马。孙子三岁的时候,原村上的一个秀才在苦读数年之后终于金榜题名,有了大出息,看到人家衣锦还乡时,奶奶才稍微松了松口,宽了宽手,让太爷上了几年学。
大门还半开着,他像泥鳅一样悄无声息地滑进了进去,蹑手蹑脚地走到唯一亮着油灯的爷爷上屋。
咳,咳咳......娘的一通咳嗽就像锤子捶打在他的心间,让他的心揪紧成一团,又随着气息平复而松缓了下来。
他趴在窗格子一角看里面的情景:爷爷穿着那件破了很多小眼眼的土布靛色汗褂子,花白的辫子乱蓬蓬地盘在头顶,他正映着灯光又在看那本《汉书.天文志》,看得出神时还手蘸着破碗里的茶水,在桌子上比比划划着什么,没猜错,那肯定又是星宿图了。
那件冒出了许多小针眼破洞的汗褂子,他曾经恳求奶奶帮爷爷缝补一二,奶奶厌恶地说:“缝什么缝,缝好了前胸,就叮坏了后背,你爷爷这辈子就知道举着书养书虫了,这些个书虫要是能吃饱他的肚子,不浪费我的米面就好了!”
奶奶也围坐在灯前,给爹做草鞋,她穿着一件灰白的打了许多补丁的斜襟褂子,花白的头发梳笼在脑后挽成一个发髻,用蓝色的小花布抱着,她一边在手心里吐着口水揉搓着韧性非常好的草条,一边嘴里还不忘数落他人,先是身体不争气的药罐子儿媳妇,其次就是知道说些之乎者也的爷爷,最后就是骂我们孙辈的这几个猪一样能吃的孩子......
爹在一旁一声不吭,凑着光亮,在做一把小镰刀,不用说这是为我准备的,给猪割草的活计我早该揽过来了。
跟着爷爷奶奶睡的五岁的景荣和三岁的景芝早已进入了梦乡,由于从小就由奶奶喂养着,奶奶把不多的笑脸都给了他们。
早已经压抑不住的喜悦,让他像小兔子般蹦蹦跳跳地出现在了三人的面前。
这突然的出现,遭来了一天到晚精力旺盛,气势逼人的奶奶一记鞋底子的扑扇,面对奶奶气汹汹地扔过来的鞋底子他没有躲闪,虽然奶奶还会臭骂自己几句,但他一点都不怨恨奶奶,谁让奶奶有一个嗜书如命的书虫老伴呢,里里外外的活计啥都帮不上,唉,苦呀!
果然奶奶转头就骂起了他,“你这个死孩子,又死哪去了?家里的事一点都帮不上忙,说——是下河摸鱼去了,还是上山打野食去了?养你这么大,就是害人的吗?”
他知错地低着头,趁着奶奶唉声叹气的时候,喊出了心里那件大喜事。
“爷、奶、爹,我给娘求到救命的药了!”
奶奶这下听了更生气了,她噌地站起来,由于起得猛了头发晕,她按了按额头,缓过来之后,又是一顿雷电交加,暴雨倾泻,“你这死犟死犟的娃,把奶说的话都当耳边风了吗?我们家还要在她一个药罐子身上白白搭上几头猪几只羊?我们刚好转一点,能揭开锅了,你们就看病看病,吃药吃药,把我辛辛苦苦养大的猪仔看给了别人,羊儿吃给了别人。得是看着圈里的猪又胖了几圈,又想着给那个痨病鬼买黄汤喝?”
说得越来越难听了,太爷止不住地回道,“奶,我娘不是痨病鬼,她只是月子病。”
“奥——你这小兔崽子,是不是又得说我没伺候好你娘的月子,给我算账来了?”
若是绕到月子病上,又得唠叨个半天,说她如何如何尽心伺候,媳妇如何如何不争气上,这觉指不定能睡上不?
看着她边唠叨边操起了脚边的笤帚,爷爷放下书,挡在了孙子面前:“老伴呀,全家人都知道你是刀子嘴豆腐心,若说对这个家的付出,舍你其谁?比对这个家的贡献,也非君莫属!老夫时时刻刻对夫人那真是佩服至极啊!”
“还夫人?”奶奶抡起笤帚就在爷的胳膊上来了一下,“有我这么个日日累、月月穷、年年苦的夫人吗?羞你先人哩!”
太爷见战火又烧到了爷的身上,就把爷拉到了身后,爷攀着孙子的双肩,故作发抖:“你呀,这个炮仗子脾气啥时候能改?你先听孩子把话说完啊!你看他小脸红扑扑,一脸兴奋的样子,说不上还真有什么天大的好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