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英王牺牲
同治元年(1862年)正月的寒风裹着细雪,在庐州城垛间呜咽盘旋。陈玉成望着校场上列队的残军,铁灰色的甲胄上凝着冰碴,三千疲惫的士卒竟凑不出千张完整的盾牌。远处传令兵跌跌撞撞奔来,溅起的雪水在青砖上洇出深色痕迹。
"报——天王急令!"传令兵单膝跪地,冻僵的手指几乎握不住蜡封的黄绫,"命扶王陈得才、遵王赖文光即刻西进河南、陕西募兵!"
陈玉成瞳孔骤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当然明白这道命令的分量——皖北本就兵力空虚,抽调精锐西征,无异于剜肉补疮。但天王诏书煌煌,又怎能违逆?
"传陈得才、赖文光即刻来见。"陈玉成转身时,披风扫落案上的安庆地图,墨迹未干的城池标记被雪水晕染成模糊的黑团。
两日后的饯行宴上,酒坛在寒风中碰撞出清越声响。陈得才捧着酒碗,目光扫过主将苍白的面容:"英王,皖北若有急难,末将定率所部星夜驰援!"
"不必。"陈玉成仰头饮尽烈酒,喉结在寒风中剧烈滚动,"西征乃天国大计,不可因我皖北而废。"他忽然抓住陈得才的手腕,"但求兄弟记着,河南、陕西百姓皆苦难人,募兵时万不可......"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斥候滚鞍下马,浑身浴血:"报!李秀成忠王部在上海受挫,英法夷兵与清妖联军炮火猛烈,我军伤亡惨重!"
陈玉成手中酒碗"当啷"坠地,碎瓷片在雪地上溅起细小冰晶。他望着西天翻滚的铅云,耳畔仿佛又响起黄州江面英舰的隆隆炮声。"洋人......又是洋人!"他喃喃自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旧伤,血腥味在口中蔓延。
与此同时,长江下游的上海外滩,李秀成站在"飞而复来号"火轮船甲板上,望远镜里的英法联军阵地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英国驻华陆军司令士迪佛立的军靴踏响铁梯,带着浓烈雪茄味的话语刺破沉默:"忠王阁下,贵军若执意攻城,大英帝国的炮火将不会留情。"
李秀成放下望远镜,镜片上的雾气尚未散尽:"上海本是我华夏疆土,贵国此举,不怕后世史书......"
"史书?"士迪佛立轻蔑一笑,转动着腰间左轮shouqiang,"在枪炮面前,史书不过是胜利者的注脚。"
当夜,太平军的火攻船在黄浦江面被联军舰炮打成残骸,冲天火光映红了苏州河。李秀成望着江面浮尸,突然想起陈玉成在黄州的困境。"英王,我们都被这洋人的枪炮困住了......"他低声呢喃,泪水混着硝烟滚落面颊。
当上海的硝烟未散,安庆码头却响起淮军整齐的脚步声。李鸿章站在"常胜军"旗舰上,金丝眼镜折射着冷光。他望着岸上列队的六千五百淮军,对身旁的英国教官戈登笑道:"此番东援上海,李中堂(李鸿章)不仅要解沪上之围,更要让长毛知道,淮军绝非湘军可比。"
消息传到庐州,陈玉成正在擦拭安庆失守时缴获的湘军战刀。刀锋映出他憔悴的面容,忽然"当啷"一声,刀柄从颤抖的手中滑落。"李鸿章......淮军......"他喃喃念着,额角青筋突突跳动,"皖北危矣!"
更致命的威胁来自北方。多隆阿的马队扬起遮天蔽日的黄尘,荆州将军的军旗在残阳下猎猎作响。他摩挲着康熙御赐的镶金佩刀,对麾下将领狞笑:"陈玉成小儿,今日定要让你知道,八旗铁骑的威风!"
庐州城防会议上,将领们激烈争吵声震屋瓦。"英王!多隆阿来势汹汹,我们只有死守!"
"不可!淮军若从东面夹击,我们将腹背受敌!"
陈玉成凝视着墙上的军事地图,手指在寿州位置停顿许久。苗沛霖的密信此刻正藏在他贴身衣袋里,那封言辞恳切的"愿为内应",像毒蛇般噬咬着他的理智。
"备马。"陈玉成突然起身,"我们即刻前往寿州。"
"英王!"副将死死拽住缰绳,"苗沛霖反复无常,当年降清又复叛,此人不可信啊!"
陈玉成望着漫天飞雪,眼神却灼热如焰:"我岂不知苗贼为人?但如今庐州粮草将尽,唯有借助寿州......"他突然哽咽,"天王重托,安庆之耻,我陈玉成纵死,也要......"
当太平军残部踏入寿州城门时,迎接他们的却是黑洞洞的枪口。苗沛霖斜倚在太师椅上,把玩着翡翠扳指:"英王,莫怪兄弟不义,朝廷悬赏十万两白银,这可是个好价钱。"
陈玉成怒目圆睁,锁链在地面拖出刺耳声响:"苗贼!你忘了当年在滁州歃血为盟?忘了太平天国封你奏王?"
"歃血为盟?"苗沛霖突然大笑,唾沫星子溅在陈玉成脸上,"在这乱世,只有银子和官位才是真的!"
刑场上的冷风卷着碎雪,陈玉成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阳。刽子手的鬼头刀在暮色中泛着幽光,他突然放声大笑:"我陈玉成十六岁从军,战无不胜,今日虽死,亦无愧于天国!曾国藩、李鸿章,你们等着,太平天国终有......"
刀锋落下的瞬间,天京方向传来沉闷的雷声。李秀成站在杭州城头,望着新升起的"忠"字大旗,手中的战报微微发颤。浙江的捷报与皖北的噩耗在他眼前交织,突然想起陈玉成最后那封密信:"忠王兄,若我不测,望以大局为重......"
泪水夺眶而出,滴在染血的捷报上。远处钱塘江潮水奔涌,似在诉说着这个乱世里的忠奸善恶、兴衰荣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