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入秋时,我向荣王辞行。
他愣住:“你要走?”
我点了头:“想去江南看看。”
他沉默片刻:“一个人?”
“一个人。”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却没有挽留。
“也好。去看看外面的天地,总比困在这里强。”
王妃红着眼眶,给我收拾了一大包东西,又塞了许多银两。
“妹妹,在外头要照顾好自己,有事就写信回来。”
我笑着应下。
临行那天,荣王送我到城门口。
晨光熹微,秋风微凉。
“明棠,若有一日想回来了,王府永远是你的家。”
我用力点了下头,眼眶微热:“多谢。”
他笑着伸手替我拢了拢披风:“去吧,一路顺风。”
我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晨雾中,那座巍峨的城门渐渐模糊。
我转过身,扬鞭策马向着南方奔去。
江南很好。
我租了一处小院,临水而居。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满树蝉鸣。
我开了一间小小的书铺,卖些话本子、笔墨纸砚。
生意不咸不淡,但足够生活。
闲时便泛舟湖上,听雨品茶,看遍江南四季。
偶尔会想起京城,想起冷宫那棵野桃树,
想起那个说要给我天下珍宝的少年。
但只是偶尔。
像翻一本旧书,翻过去,就放下了。
第二年春天,书铺里来了个意料之外的客人。
是个小太监,穿着寻常百姓的衣裳,站在门口怯生生不敢进来。
我愣了愣,认出了他,是当年帮我给荣王传话的那个孩子。
他比当初高了不少,脸上也有了血色,
见到我,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给我磕了三个头。
“姑姑……不,姑娘,奴才总算找到您了。”
我连忙扶他起来,
他红着眼眶说,那年后他弟弟的病养好了,兄弟俩都调出了冷宫。
如今他在御前当差,弟弟跟着王德荣学本事。
“是陛下让奴才来的。陛下说,姑娘一个人在江南,身边没个人照应不成。让奴才来伺候姑娘,以后就留在姑娘身边,不必回京了。”
我静静坐在那里,半晌没说话。
小太监急了:“姑娘,您别赶奴才走。奴才的命是您救的,奴才愿意一辈子伺候姑娘。”
我轻叹一声:“陛下……可还好?”
他低下头嗫嚅道:“陛下……不太好。总是站在御花园那棵桃树下发呆,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皇后和贵妃去请安,他也懒得见。奴才出宫前,听说陛下把贵妃的父亲柳尚书外放了,说是让他去地方上历练历练。”
我怔了怔,没有说话。
小太监小心翼翼地开口:“姑娘,奴才留下吧。洗衣做饭、跑腿打杂,奴才都能干。”
我收回目光,看着他局促的样子,终于点了点头。
第三年春天,我收到一封信。
里面只有一枝枯干的桃花,和一张薄薄的信笺,
信笺上只有一行小字,是熟悉的字迹。
“桃花到了花期,我终于知道失去的意义。”
我拿着那枝桃花,在窗前站了很久。
末了,我把桃花收进匣子里,和那些旧年的记忆一起锁了起来。
雨停了。
我推开门,撑一把油纸伞慢慢走向湖边。
春风拂面,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湖边的桃花开了,仍旧是记忆里的样子,更加娇艳欲滴。
几个小童坐在树下嬉笑玩耍,
春风吹落花瓣,恰巧落在我的掌心,
我将身上的衣服拢得更紧了一些,
早春的我仍然畏寒,但我不再惧怕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