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捡到一只小可怜
深夜十一点。
陆逸从公司出来时,雨下得正大。
深秋的雨带着刺骨的寒意,砸在迈巴赫的车窗上,汇成一道道水痕。司机老陈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老板靠在后座,闭着眼,眉宇间是藏不住的疲惫。
今天这场跨国视频会议开了整整八个小时,结束时对方已是凌晨,而这边也深了。
“陆总,直接回云顶别墅吗?”老陈低声问。
“嗯。”陆逸没睁眼,只淡淡应了一声。
车子平稳驶入雨夜。霓虹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出模糊的光影,街上行人寥寥。
等红灯时,陆逸睁开眼,目光随意扫向窗外。
然后,他顿住了。
街角便利店旁的屋檐下,缩着一团小小的影子。
那是个孩子。
蜷在角落,身上只穿着单薄的、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裸露在外的手臂和小腿上,布满青紫交错的伤痕。
新伤叠着旧伤。
陆逸的眉头皱了起来。
“陆总?”老陈注意到他的视线。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了声喇叭。
陆逸收回目光:“走吧。”
车子重新启动,缓缓驶过路口。陆逸重新闭上眼,可那孩子蜷缩的画面,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么小的身影。
伤痕。
雨夜。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他一个人站在老宅门口,等着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调头。”
老陈一愣:“陆总?”
“回去。”陆逸的声音很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车子在下一个路口掉头,重新驶回那个街角。
陆逸推开车门,雨瞬间打湿了他的西装肩头。他没撑伞,径直走向那个角落。
走得近了,他才看清那孩子的模样。
瘦小得可怜,抱膝坐着,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小半张侧脸。皮肤苍白,嘴唇冻得发紫,裸露的脚踝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似是察觉到有人靠近,那孩子猛地抬起头。
一双眼睛。
湿漉漉的,黑白分明,盛满了惊恐和绝望,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
她就那么看着他,连发抖都忘了。
陆逸在她面前蹲下,尽量放缓了声音:“你一个人?”
孩子不说话,只是往后缩了缩,背紧紧贴着墙壁。
陆逸的目光落在她手臂的伤痕上,有些是藤条抽的,有些是指甲掐的,还有些像是烫伤。他眸色沉了沉。
“你家人呢?”
还是沉默。
雨越下越大,寒意透骨。陆逸看着她单薄的衣服,忽然伸手,想去碰她的肩。
那孩子猛地一颤,整个人几乎要弹起来,眼睛里瞬间涌上泪水,却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陆逸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里浓得化不开的恐惧,看着她浑身紧绷的防御姿态。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别怕。”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是罕见的温和,“我不会伤害你。”
孩子还是不说话,只是警惕地盯着他。
陆逸收回手,脱下身上的西装外套。昂贵的定制西装,就这样被他裹在了那孩子湿透的、单薄的身上。
温暖瞬间包围了她。
她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英俊却神色冷峻的男人。
“跟我走。”陆逸说,朝她伸出手,“这里太冷了。”
孩子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又抬头看看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一种平静的、让她莫名安心的力量。
她犹豫了很久。
久到陆逸以为她会拒绝。
然后,一只冰凉、布满细小伤口的小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掌心。
陆逸握住那只手,入手冰凉,瘦得几乎能摸到骨头。他小心地将她从地上拉起来,这才发现她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瘦小,站起来只到他腰间。
“能走吗?”他问。
孩子点点头,却又踉跄了一下,腿上的一道伤口裂开,渗出血丝。
陆逸没再问,弯腰将她抱了起来。
很轻。
轻得像片羽毛。
孩子僵硬了一瞬,却没挣扎,只是把脸埋在他肩头,小手紧紧抓着他胸前的衬衫。
陆逸抱着她走向车子,老陈已经撑伞等在车边,看见老板抱着个伤痕累累的孩子回来,眼中闪过惊讶,却什么也没问,迅速拉开了后座车门。
将孩子放进车里,陆逸也跟着坐进去,对老陈道:“回云顶。给秦屿打电话,让他立刻过来。”
“是,陆总。”
车子重新驶入雨夜。
车厢内温暖安静,只有雨刮器规律的摆动声。孩子裹着宽大的西装外套,缩在角落,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车内奢华的内饰,又偷偷看了眼身旁的男人。
陆逸正看着手机,侧脸线条冷硬。
她很快收回目光,抱紧了自己。
车子驶入半山别墅区,最终停在一栋三层别墅前。铁门自动打开,庭院里的灯光在雨幕中晕开温暖的光圈。
陆逸先下车,然后转身,朝她伸出手。
她犹豫了一下,把手递给他。
陆逸牵着她下车,走进别墅。玄关的灯应声而亮,暖黄的光洒满大理石地面。
王妈迎上来,看见陆逸牵着的孩子,也是一愣:“先生,这位是……”
“准备热水,干净的衣服。”陆逸简洁地吩咐,“让厨房煮点粥,清淡些。”
“是。”
陆逸低头看着身边的孩子,她正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个陌生而华丽的地方,眼里有不安,也有好奇。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孩子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吟:“……笙笙。”
“姓什么?”
她摇摇头,眼里又浮起水汽:“不记得了……他们叫我赔钱货。”
陆逸眸色一暗。
他蹲下身,与她平视:“从今天起,你叫落笙。落叶归根的落,笙箫的笙。”
孩子茫然地看着他。
“落笙。”陆逸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记住了吗?”
她点点头,小声重复:“落笙。”
“好。”陆逸揉了揉她湿漉漉的头发,“先去洗个热水澡,把湿衣服换下来。”
王妈已经准备好了衣物和热水,柔声道:“小朋友,跟我来,阿姨帮你洗澡好不好?”
落笙却抓紧了陆逸的衣角,不肯松手。
陆逸看着她眼中的恐惧,沉默片刻,对王妈道:“你先去忙,我来。”
王妈惊讶地看了陆逸一眼,却没多问,退下了。
陆逸牵着落笙上楼,进了主卧旁的客房浴室。他调好水温,放好热水,然后蹲在浴缸边,看着她。
“自己可以吗?”
落笙点点头,却又摇摇头,眼里满是茫然和无助。
陆逸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这辈子都没照顾过孩子,更别提是这么个伤痕累累、明显受过虐待的小家伙。
“我让刚才的阿姨来帮你,我就在外面,不会走远,好吗?”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
落笙咬着唇,看了他很久,才慢慢松开抓着他衣角的手。
陆逸退出浴室,关上门,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揉了揉眉心。
今天这事,完全在他计划之外。
他一向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商场上杀伐果断,冷心冷情是出了名的。可刚才在街角,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鬼使神差的,他就让老陈调了头。
手机震动,是秦屿发来的消息:“马上到。什么情况?你受伤了?”
陆逸回了两个字:“不是。”
秦屿很快又发来:“?那是谁值得你陆大总裁深夜召唤?”
陆逸没再回复。
十分钟后,浴室门开了一条缝。落笙探出半个小脑袋,湿发贴在脸颊,身上穿着陈伯准备的干净睡衣。那睡衣对十一岁的她来说太大了,袖子和裤腿都卷了好几道。
陆逸走过去:“洗好了?”
她点点头,光着脚丫踩在地毯上,脚踝上的伤口又渗出血丝。
陆逸弯腰将她抱起来,走进客房,放在柔软的大床上。床头灯开着,暖黄的光照亮她苍白的小脸,也照得那些伤痕更加触目惊心。
“还冷吗?”他问。
落笙摇摇头,又点点头,小声道:“一点点。”
陆逸拉过被子给她盖上,在床边坐下。这时,门铃响了。
陈伯领着秦屿进来。秦屿提着医药箱,穿着浅灰色的毛衣,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却在看到床上的落笙时,笑意凝住了。
“这……”他看向陆逸。
“检查一下。”陆逸言简意赅,“全身都是伤。”
秦屿收敛了神色,走到床边,对落笙露出温和的笑容:“小朋友,我叫秦屿,是医生。让我看看你的伤好不好?我尽量轻一点。”
落笙看向陆逸。
陆逸点了点头。
秦屿打开医药箱,开始仔细检查。越是检查,他眉头皱得越紧。手臂、后背、腿上,新旧伤痕交错,有些已经发炎。脚踝和手腕有捆绑留下的勒痕,肩膀处还有一块明显的烫伤。
营养不良,体质虚弱,明显长期遭受虐待。
“需要清理伤口,上药,有些地方可能要打破伤风。”秦屿边说边动作轻柔地处理,“会有点疼,忍着点,好吗?”
落笙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哭出声。
秦屿看了陆逸一眼,陆逸正站在窗边,背影挺拔,看不清表情。
处理完伤口,秦屿又给她量了体温,有些低烧。他配了药,交代了注意事项,然后看向陆逸:“出去说?”
陆逸点点头,对落笙道:“我很快回来。”
落笙没说话,只是睁大眼睛看着他。
两个男人来到书房。秦屿关上门,脸上的温和褪去,神色严肃:“怎么回事?哪来的孩子?伤成那样,明显是长期虐待。报警了吗?”
“路上捡的。”陆逸走到酒柜前,倒了杯水,没喝,只是握在手里,“她说不记得姓什么,只记得叫笙笙,养父母叫她赔钱货。”
秦屿眉头紧锁:“拐卖?遗弃?”
“可能。”陆逸放下水杯,“我让人去查。”
“你打算怎么办?”秦屿看着他,“送警局?还是社会福利机构?”
陆逸沉默。
窗外雨声潺潺。
秦屿忽然笑了,带着几分了然:“陆逸,你该不会是想……”
“她怕人。”陆逸打断他,声音很淡,“刚才洗澡,只肯让我陪。”
“所以?”
“先留下。”陆逸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笃定,“等她伤好了再说。”
秦屿看了他半晌,最终摇摇头:“行,你决定。药按时吃,伤口别碰水,饮食清淡,注意保暖。我明天再来看看。”
“谢了。”
“跟我还客气。”秦屿提起医药箱,走到门口,又回头,“不过陆逸,你想清楚。这孩子背景不明,身上一堆麻烦。你陆大总裁日理万机,确定要揽这事儿?”
陆逸没回答。
秦屿笑了笑,走了。
陆逸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重新回到客房。
推开门,床上的小家伙立刻看了过来,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垂下,手指绞着被角。
陆逸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还疼吗?”
落笙摇摇头,小声说:“不疼了。”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陆逸不太会跟孩子相处,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个受过伤的孩子。
“睡吧。”他最终只说。
落笙躺下,把自己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
陆逸起身,关了大灯,只留一盏昏暗的床头灯,然后朝门口走去。
“哥哥。”
细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逸脚步一顿,回头。
落笙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像浸了水的黑葡萄:“你……你会走吗?”
陆逸看着她眼中的不安和期待,心里某个地方,又软了一下。
“不会。”他说,“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落笙点点头,重新缩回被子里。
陆逸关上门,却没有立刻离开。他靠在门外,听着里面细微的动静,直到呼吸声变得均匀绵长,才缓步走回书房。
桌上手机亮着,助理发来消息:“陆总,查到了。那孩子是两个月前被一对夫妇带到本市的,登记信息显示是养女。那对夫妇有虐待儿童的前科,目前人已经离开本市,具体去向还在查。孩子的真实身份暂时不明。”
陆逸看着屏幕,眸色深沉。
窗外,雨渐渐小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被雨打湿的树木,脑海里浮现出那双盛满惊恐和绝望的眼睛。
“落笙。”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从今天起,你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