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两年后,皇帝病重。
废太子的诏书下得很突然。
皇后哭昏在凤仪宫。
萧承曜被迁出东宫,暂居清思殿。
朝臣们都在猜新储是谁。
皇帝却迟迟没有明旨。
直到冬至那日,他召萧怀璟入御书房。
萧怀璟进去前,手心全是汗。
我替他整理衣襟。
「怕吗?」
他点头。
「怕。」
「怕什么?」
「怕做不好。」
我看着他。
「殿下慢慢做。」
「像从前学说话,学写字,学罚宫人一样。」
「不会便问,错了便改。」
他笑了一下。
「你说得很轻巧。」
我也笑。
「因为陪你的人是我。」
他握住我的手。
「那你要一直陪。」
「好。」
那日,御书房的灯亮到很晚。
萧怀璟出来时,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诏书。
他站在雪地里,看见我时,眼眶红了。
我走过去。
他声音很轻。
「父皇让我做太子。」
这句话说得很慢。
也很稳。
我俯身行礼。
「臣妾恭喜殿下。」
他立刻扶我。
「别这样。」
「你别这样。」
我抬头看他。
他眼里不再是当年那个被满殿人盯着便紧张到发抖的少年。
可他仍旧会因为我行礼而慌张。
我笑了。
「好。」
「那我恭喜怀璟。」
他这才点头。
「嗯。」
「这样好。」
新太子册立后,静华宫终于不再叫静华宫。
皇帝赐了新的宫殿,昭明殿。
宫人们忙着搬东西。
萧怀璟却舍不得那株老梨树。
他站在庭中看了很久。
「能移吗?」
匠人说老树根深,不好移。
他有些失落。
我说:
「不移也好。」
「往后偶尔回来看看。」
「这里是你熬过来的地方。」
他想了想。
「也是遇见你的地方。」
「明明是宫宴遇见。」
他摇头。
「你嫁进来,才算真的遇见。」
我笑了。
「殿下现在会说好听话了。」
他耳根红了。
「我练过。」
昭明殿比静华宫宽敞明亮。
可萧怀璟仍旧保留了每日看药草的习惯。
朝政忙起来后,他常常深夜才回。
有时疲惫到话也少。
我问他:
「累吗?」
他总是很诚实。
「累。」
「但可以。」
新帝登基,是次年春。
先帝崩于三月。
萧怀璟守灵时,跪得很久。
皇后成了太后,被迁居寿安宫。
萧承曜被封闲王,离京就藩。
临行前,他求见我一次。
我没有去。
萧怀璟问我:
「不见?」
我摇头。
「不见。」
「不想听他说后悔。」
萧怀璟认真想了想。
「后悔也没用。」
我笑。
「陛下说得对。」
他被这个称呼叫得一愣,随即有些无奈。
「照微。」
「嗯?」
「你私下还是叫我怀璟。」
我看着他身上的帝王衮服。
再想起当年宫宴上,最后一席那个攥着袖口的少年。
心里又酸又软。
「好。」
「怀璟。」
他笑起来。
仍旧像当年药铺后门那个为小雀求药的少年。
登基大典后,虞行疏入宫见我。
他如今掌了国公府一半事务,比从前沉稳许多。
见我时,恭恭敬敬行礼。
「娘娘。」
我说:
「三哥不必这样。」
他抬头,眼眶微红。
「礼不可废。」
我看着他。
他低声道:
「那年我说,不过让你出一次丑,哄含珠笑一笑。」
「后来这句话,夜夜梦里都来找我。」
「照微,我如今每想一次,都觉得自己混账。」
我没有打断。
他说:
「若不是那日你自己走出去,我大概还要很久才知道,你从前在府里过得有多难。」
「我欠你的,不是一句对不起能还。」
我说:
「三哥现在待身边人好些。」
「就当还一点。」
他点头。
「好。」
「我会。」
虞含珠后来也入宫来见过我。
她在女学待了两年,整个人变了许多。
不再弱柳扶风,也不再时时含泪。
她向我行礼,说:
「姐姐,我如今能自己赚钱了。」
「虽然不多。」
我笑了。
「很好。」
她也笑,笑着笑着,眼睛有些红。
「从前我总怕别人不爱我。」
「现在才知道,有手有脚,自己站稳,比等别人爱我强。」
我点头。
「你能明白就好。」
她临走时,送了我一盒学生们做的香囊。
针脚歪歪扭扭,却很有趣。
萧怀璟拿起其中一只看了很久。
「送我一个?」
「陛下喜欢哪个?」
他挑了一只绣得最歪的小雀。
我看着那只小雀,忍不住笑。
「怎么总是雀?」
他说:
「它飞走了。」
我愣了一下。
许多年前,药铺后门那只小雀也飞走了。
而如今,当年那个抱着小雀的少年,也走出了静华宫。
我把香囊替他系在腰间。
没有再说什么宿命,也没有回头去摸那枚早已收进匣中的玉佩。
日子已经走到这里。
比什么旧物都要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