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很多年后,朝中再没人提起当年宫宴那场换名帖。
偶尔有人想借旧事讨巧,说天意如此,陛下与皇后本就是良缘。
萧怀璟听见,淡淡道:
「不是天意。」
「是皇后自己选的。」
那人立刻闭嘴。
我知道他在替我正名。
不是被人塞给他。
不是被逼无奈。
不是赌气认命。
是我自己在满殿轻慢里,拾起那枚玉佩,走到御前说愿嫁。
后来虞行疏来看我时,也听见了这话。
他站在殿外,沉默很久。
再见我时,眼中带着一点湿意。
「陛下待你很好。」
我说:
「嗯。」
「他很好。」
虞行疏点头。
「那就好。」
他如今已经不再总说后悔。
只是逢年节会送些城南药铺用得上的药材,也会亲自去看养父母。
养父起初不爱搭理他。
后来发现他是真会搬药箱,便勉强让他进门喝茶。
虞含珠在女学做了许多年先生。
她终身未嫁。
有人说可惜。
她倒笑着回信给我,说:
【姐姐,我如今有学生三十七人,日日吵得头疼,顾不上可惜。】
我看完信,笑了许久。
国公夫人老了以后,常入宫来看我。
她不再总提亏欠。
只会坐在我身边,给我讲府中琐事。
有一次,她忽然红着眼说:
「照微,娘从前总想把你教成最适合东宫的样子。」
「后来才知道,你原本的样子,就很好。」
我心中仍会酸。
但没有从前那么疼。
我说:
「如今知道也不晚。」
她哭着点头。
萧怀璟下朝回来时,见她哭,紧张得站在门口不敢进。
我朝他招手。
他才慢慢走进来。
国公夫人看见他,忙起身行礼。
萧怀璟扶住她。
「岳母不必多礼。」
这一声岳母,他喊了很多年。
每次都很认真。
国公夫人第一次听时,哭得比今日还厉害。
暮春时,宫中梨花开了。
萧怀璟陪我坐在树下看书。
他如今读折子快了许多,却还是喜欢慢慢念书给我听。
念到一半,太子跑过来。
那是我们的孩子,才五岁,话多得很。
他扑到萧怀璟怀里,问:
「父皇小时候也这么会念书吗?」
萧怀璟愣了一下。
我刚想替他解围,他却摸了摸孩子的头,认真道:
「父皇小时候,说话很慢。」
「也常被人笑。」
太子睁大眼。
「那父皇会哭吗?」
「会。」
「那后来呢?」
萧怀璟看向我。
眼里带笑。
「后来,你母后来了。」
我一怔。
他继续道:
「她告诉父皇,慢一点也可以。」
「疼要说。」
「难过也要说。」
「别人笑你,不代表你真的可笑。」
太子似懂非懂。
萧怀璟又道:
「所以你以后见到说话慢的人,走路慢的人,学东西慢的人,不许笑。」
太子用力点头。
「儿臣记住了。」
我看着他们。
梨花被风吹落,落在萧怀璟肩上。
他低头替孩子擦去额角汗珠,动作温和又笨拙,和多年前药铺后门那个捧着小雀的少年,重叠在一处。
我忽然想起宫宴那晚。
三哥为了哄虞含珠,把我的名帖塞进冷宫那位七皇子的盘中。
满殿人笑我,笑他,也笑这桩荒唐婚事。
那时所有人都以为,我拾起的是一枚孤零零的玉佩。
其实不是。
我拾起的,是一个被困在冷宫多年、仍旧知道小雀会疼的少年。
也是我自己被国公府和东宫安排好的人生之外,唯一一条能走向自己的路。
萧怀璟见我出神,轻声问:
「在想什么?」
我笑了笑。
「在想宫宴那天。」
他耳尖微红。
「那天我很紧张。」
「看出来了。」
「你呢?」
「也紧张。」
他握住我的手。
「幸好你没走。」
我反握住他。
「幸好你也没有退。」
梨花又落了一片。
太子在树下追着花瓣跑。
萧怀璟靠近些,低声道:
「照微。」
「嗯?」
「今日药局送来新蜜饯,你要不要尝?」
我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
「陛下,你现在哄人的本事越来越好了。」
他想了想,很诚实地说:
「练过。」
我笑出声。
春风穿过梨树,满院清亮。
日子还在往前。
我没有再回头看那场宫宴里的笑声。
因为如今我的身边,早已有了不会拿我哄别人开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