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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老乔家睡了一天。

第二天清早，我跟老乔说我又要出去走走，老乔要陪我，我说：“算了吧，你还是去工作吧。”

他刚才在电话里接了一个活儿，替一家单位画一幅广告画，我知道这对他来说很重要。

“那好吧。”他有些歉意地说，“争取晚上请你吃饭。”

“你忙你的，不用管我。”我告别老乔背着我的小包出了门，在小区的门口，我捂住了嘴。是瑞奇，他站在那里，不知道等了多久。

我绕过他往前走，他拦住我。

“我有我的事。”我说。

“我可以陪你。”他说，“你想去哪儿？”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我问他。

“当然有人告诉我。”

我气结：“扣扣如何了？”

“没事了。”瑞奇说，“别拿异样的眼光看她，她只是偶尔这样。”

“瑞奇。”我说，“你放心，我不会，只是，你别跟着我，好吗？”

他固执的：“我可以陪你，成都我比你熟。”

“我要去都江堰。”我说。

“我也可以陪。”他笑起来，“你会发现，我是一个很好的向导。”

果然是一家人，和她妹妹一个样，超级无敌万能胶女生加超级无敌万能胶男生。不服也不行。

“那好。”我说，“我渴了，你先去给我买点喝的。我要冰红茶。”

“那好，你在这里等我。”他领命而去，眼见他的身影消失于前面一家超市，我急忙拦了一辆的士，逃一般地离开。

都江堰离成都不远，是个安静的小城。我坐大巴到达的时候是中午，天很热。我没有什么食欲，拦了一辆出租去找一条街，那是一条我常常听说但从没有见过的街，是木木从小长大的地方，还有他读的小学，中学，他喜欢去的面馆，他爱逛的书店……我要找的地方是那么的多，也许听起来做起来都毫无意义，可我就是这样一个坚持的女孩，在别人走开的时候，坚持我自己的坚持。我想起昨晚电话里咆哮的那个声音，猜想木木过的日子，心里满是无法言说的痛。

如果他愿意，我真的可以给他幸福，只可惜他不肯要。

我终于到达那条街。那条木木在我耳边不止一次说起的街。那是一条老街，街道很窄，应该很多年都没有改变过，我看着陌生又熟悉的它，想像年少的木木背着发白的书包骑着单车从这里呼啸而过。那一瞬间，身边的喧嚣停止了，街上匆忙的人群和车流消失了。我仿佛听到了生命初始时在耳边徘徊的脚步声，我终于寻找到生命中那个与我契合的灵魂，感觉我们从未分开过。是没人能理解的吧，可这是我必须去做的没有意义的事，一场注定了空虚却必须继续的孤单旅行。

如果木木知道，是该嘲笑还是感动？

当我回转身来的时候，我又看到了瑞奇。神出鬼没的瑞奇，好像从天而降。他牵动嘴角笑着，手里握着一瓶冰红茶。我怔在那里，他走近我，没有责怪，而是把冰红茶递到我面前，用温和的声音说：“渴了吧，你瞧，你忘了它。”

“瑞奇……”我无语。

“你来这里，是在找什么吗？”他说。

“对不起。”我说。

他笑：“你不用跟我道歉。其实也没有什么，我只是想跟着你，你知道吗，从我妈妈走后，已经有很久没有人好好听我说话了，昨晚虽然你睡着了，但我还是很感激。感激你那么耐心地听我说话，真的。”

我无奈地问：“你们兄妹都是跟踪系毕业的？”

瑞奇像个孩子一样笑了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脸上全是阳光的影子在晃动。我慢慢走近他，在温润的风里我看清他的笑容，干净得没有尘土，像脉络清晰的树叶轻轻飘落在我心里。他长得真的很好看，一个干干净净的男孩。我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感觉自己仿佛是只在水上顺流漂下的蚂蚁，终于爬上一片新鲜的树叶，有机会被阳光融化。

“我费了好大劲，差一点儿就跟不上你了呢。”瑞奇笑。他的手指交叉在一起，长长的手指相扣着，散发出斯文明亮的气息。我喜欢那样的手指，是美好的。木木也有那样的手指。

后来我坚持要请瑞奇吃雪冰。他很乖地跟着我走进一家冷饮店。

我点了好几样的雪冰，有苹果葡萄和奇异果。苹果是鲜绿色的，葡萄是紫色，奇异果是淡绿色。三盘雪冰摆在我们面前，透明的碎冰和不同的颜色混合在一起。我熟练地拿起勺子，舀起上面点缀的红樱桃，一口吃掉，再搅拌。

“吃吧。”我对瑞奇说，“这是个好东西。”

“你好像很喜欢。”

“嗯。小的时候，我父母关系恶劣，每次吵完，爸爸都会出来抽烟。我就站在门外面看他。有钱的时候他就会带我去店里吃一盘雪冰。那时候一盘雪冰非常少做得也没有现在的精致，而且很贵。每次我都吃得很小心翼翼，一点一滴都不会放过。爸爸是拿他自己的烟钱给我买的。他每次都不吃，只是看着我吃，眼睛里闪烁慈祥的光，那时候我会觉得他真正是个好父亲。可是，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我爸和我妈非常大地吵了一架，我爸背着东西走了。没看我一眼就走了。以后我再没见过他。而我妈呢，很快又改嫁了，她嫁的那个人很穷，我就再也吃不上雪冰了。后来，我把这个故事讲给我的男朋友听，那天晚上，他带我到冷饮店，给我买了十盘雪冰，把我搂在怀里，一匙一匙地喂给我吃。从来都没有人这样宠过我，你知道吗？我那时候就想，我要一辈子，好好地对他，给他洗衣服，做饭，照顾他一辈子，可是他却跟我分手……”

我说了那么多，眼泪滴到雪冰里。

我也从来没有跟人说过那么多。

瑞奇坐到我身边来，把我拥入怀里，用餐巾纸细心地替我擦掉眼泪。但他的怀抱和木木是不一样的，失去木木，我的心已经失去“动”的能力。开始变得平淡，开始忘记这个世界还有爱情。

我和瑞奇，只是两个寂寞的人，互相依靠。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