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我在医院照顾了瑞奇一星期,六元钱一夜的陪护床,我每晚都睡在上面。这期间老乔来过六次,扣扣来过一次。她盯着我问:“你到底是狐狸精还是扫把星?”
我并不介意她的恶意。
但她很快咕咕地笑:“我不介意有你这么个漂亮嫂子。”
“扣扣,”我说,“你应该多吃点,你瘦了。”
“是。”扣扣说,“谢谢嫂子关心。”
“扣扣。”躺在床上的瑞奇开口说,“你莫要乱说。”
“我有乱说吗?”扣扣说,“难道这不是你希望的吗?你奋不顾身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住口!”瑞奇骂她。
我用眼神示意他别冲动。
“悄悄,”瑞奇说,“要不我们出去走走吧。”
他已经可以活动,只是左腿上的伤还让他稍有不便,需要拐杖。医生说,最多还有一周,他应该就可以出院。
我已经让老乔替我定好一周后回南京的火车票。这真是一次荒唐的旅行,好在我本不是抱着旅行的目的来这里,不然一定抓狂死。
我扶着瑞奇在医院的院子里走了一阵,然后坐到树下的石凳上休息。刚下过一场雨,成都的温度下去不少。石凳上还有些微潮,我找来一张报纸垫在上面。瑞奇坐下,看着远处的天说:“悄悄,很谢谢你。”
“怎么会?”我说,“应该的。”
“是我太冲动。”瑞奇说,“你是个善良的好姑娘,我不希望你感到内疚什么的,其实这一切都是我自找的,跟你没关系。你能这样照顾我,我真是好感激。”
“别说这些了。”我看着他脸上的伤痕伤感地想,不知道会不会完全复原,这个漂亮的孩子,我多么希望一切都没有发生,如果,如果那天我多留一会儿。如果,如果我跟他一块走,如果,如果我回到宾馆给他一个电话……
可是这么多的如果都只是如果,现实就是现实,无法更改。
又撑了一周,终于等到瑞奇出院。我并没有告诉他我是当晚的火车,我一直把他送回家里,他要留我吃饭,我告诉他我还有些事情要办。他并没强求,但是追出来,对我说:“悄悄,如果你愿意,可以住到我家来,你看,我家这么大,没人住。”
是的,没见到扣扣,也没见到他爸爸。
“好。”我哄他说,“你一个人乖乖的,不要到处乱跑,更不要去跟别人打架,知道吗?”
他说:“你陪我住我就乖。”
“好。”我挤出一个微笑给他。
“那你快点回来。”他说,“我做好披萨等你。”
“好。”我说完,转身离开。
他恋恋不舍地看着我走。
瑞奇,再见。再见也许就是永远不见。
我坐公车到老乔家,还是十七路公车,只是没有扣扣。成都之行,自始至终,都像是一个梦。
老乔在站台等我。还是拎着我的那个大包。我刚下车他就说:“打车吧,不然要误火车了。”
“好。”我说。
除了“好”字,我好像不太会说别的字了。
“你在为谁神游太虚?”老乔问我。
“呵呵。”我笑,“我要走啦,你都没陪我好好玩。”
他没好气地说:“我可不想在医院陪你玩。”
“对不起。”我说,“借你的钱我回去打工,尽快还你。”
“啊呸!”他骂完,眼睛看窗外,不再看我。
十年前,我跟他在一座小城,我家很穷,有时候连吃午饭的钱都没有。他把他妈妈给他做的排骨分给我吃,有人在黑板上写“某某爱某某”,结果被他揍得半死。可惜我从没有对他动过半点意念,人是最矛盾的动物,不停地与时间和自己做无声息的抗争,不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所以灵魂一直经受漂泊。
我和老乔,注定隔着十年的距离,无法泅渡。
这是我的选择,其实,也是老乔的选择。不是吗?
老乔买了站台票,一直把我送上车。
“好好的。”替我把箱子举上去放好,他只说了这三个字,然后,就被列车员赶下车去了。
我看着他走,把脸贴在窗玻璃上朝他做鬼脸。车开了,他慢慢淡去不见。
我在床头,发现几张红色的纸币。
我把它们握在手里,上面还有老乔的体温和味道。他总是这样。
这些天,真的太累了,火车的轰鸣声中,我很快睡着。梦里我梦到老乔,梦到我们的十二岁,他穿白色的衬衫,和现在很不一样,用发誓一样的声音对我说:“许悄悄,以后我会挣很多的钱,给你买一切你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