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责任
“强哥…强哥…”一声刻意压低的、带着猥琐气音的呼唤，像苍蝇一样从左边嗡嗡飞来。是王海。他侧着身子，半个屁股悬在椅子外，一只手假装挠头，另一只手却藏在桌下，飞快地向我这边比划着什么，眼神鬼祟地瞟着讲台上监考的年轻老师。
我没理他，烦躁地把头扭向右边。视线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斜前方林晓薇的背影。她坐得笔直，校服洗得发白，后颈露出一小段白皙的皮肤。此刻，她纤细的手指正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发出清脆而连贯的“哒哒”声，节奏稳定，充满了令人嫉妒的自信。屏幕上，光标随着她的敲击流畅地移动，一行行答案清晰地显现出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鼻尖。刚入学时，她是唯一一个不会用异样眼光看我手上茧子、甚至偶尔会问我数学题的女生。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曾有过一点或许可以称之为好感的光芒。可现在……机房风波、被撤职、顶撞老师、还有我身上这永远洗不掉的、若有若无的机油和铁锈混合的“垃圾堆”气味……那道微光，大概早就像案板上的血沫，被冲得干干净净了。她刚才进考场时，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视线下意识地再往前移。第二排，李涛。崭新的班长袖章别在臂弯，在惨白的灯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他翘着二郎腿，崭新的白球鞋一抖一抖，姿态悠闲得像在自家客厅。他面前的显示器上，答题进度条已经快走到尽头。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微微侧过头，嘴角向上扯出一个极其明显的、充满优越感和嘲弄的弧度。他甚至故意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闪亮的电子表，然后朝我这边，无声地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清晰得如同刀刻：“废物。”
轰——！
一股滚烫的血气猛地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眼前瞬间闪过一片猩红——那是颈动脉被切断时喷涌而出的猪血的颜色！胸腔里那颗心像被铁锤狠狠砸中，疯狂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直跳，捏着鼠标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剧烈颤抖，劣质塑料外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股狂暴的、想要掀翻桌子、把键盘狠狠砸在李涛那张得意忘形的脸上的冲动，如同挣脱锁链的猛兽，咆哮着冲击着我的理智！
“喂！后面那位同学！干什么呢？注意考场纪律！”讲台上，监考老师严厉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了过来，精准地钉在我身上。
冰冷的呵斥声像一盆带着冰碴的脏水，兜头浇下！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暴戾被强行摁了回去，只留下更深的憋闷和屈辱在胸腔里灼烧。我猛地低下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一片空白的答题区，牙关咬得死紧，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
废物？我张强是废物？案板前，一把刀能放倒几百斤的牲口！剔骨剥皮，分筋错肉，哪一样不是手起刀落，干净利索！可在这里，在这堆该死的0和1面前，我他妈怎么就成了一拳打在棉花上的废物？！
“妈的，强哥，别硬撑了！”王海的声音再次像鬼魅一样飘过来，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体贴”，“这破考试，谁他妈真学啊？满分一百五，能抄个一百二三就烧高香了！快，接着！”话音未落，一个揉得极小的纸团，像一颗肮脏的子弹，划出一道低矮的抛物线，精准地越过狭窄的过道，“啪嗒”一声，掉在我油腻的键盘旁边。
那纸团，像一块沾满了泔水的烂肉，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盯着它，没有动。胸腔里翻江倒海。抄？像条狗一样，去叼别人扔过来的残羹冷炙？然后呢？拿着那一百二三的分数，去证明什么？证明我张强是个只会靠抄袭混日子的、彻头彻尾的废物？那和李涛嘴里的“废物”，又有什么区别？案板上的规矩，是血换来的明白！可以挨刀，可以流血，可以输，但绝不能偷！偷来的肉，吃了硌牙，咽下去烂心！
一股带着血腥味的倔强，死死顶住了那点可耻的诱惑。我猛地抬手，不是去捡纸团，而是带着一股发泄般的戾气，狠狠一拳砸在油腻的键盘上！
“哐！”
巨大的声响在安静的机房里如同惊雷炸开！键盘上几个廉价的塑料键帽应声弹起，又叮叮当当地滚落在油腻的水泥地上。整个考场瞬间死寂！所有目光，惊愕的、嘲笑的、看热闹的，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像无数根冰冷的针。
“张强！你干什么！”监考老师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指着我的手都在抖，“破坏公物！扰乱考场！你……”
“报告老师！”一个清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正义感的声音，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破了这短暂的死寂。是李涛！他唰地站起来，身姿挺拔，崭新的班长袖章熠熠生辉。他看都没看我一眼，目光直直地投向监考老师，声音洪亮，充满了“责任感”：“张强同学刚才试图作弊！王海给他扔纸条！被我看见了！他还恼羞成怒砸键盘！严重违反考场纪律！请老师严肃处理！”
“你放屁！”王海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也猛地跳了起来，脸色煞白，指着李涛，“李涛你血口喷人！我…我没有！”
“没有？”李涛冷笑一声，下巴微扬，带着绝对的自信和掌控感，“老师，纸条就在他键盘旁边！还有王海刚才鬼鬼祟祟的动作，大家有目共睹！身为班长，我有责任维护考场公平！”他说得义正词严，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不少同学在他的目光逼视下，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监考老师快步走了过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先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键帽和那个刺眼的纸团，又看了看我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和紧握的拳头，最后目光落在李涛那张正气凛然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