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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商喝了杯茶,慢慢开口。
他说,顾家抄家之后,萧将军去了大牢。
带去的不是吃食,不是衣物,而是一包干艾叶。
大牢里,他把那片干艾放在顾晚棠面前,说:「这是偏院那个姑娘留下的。她走的那天早晨,我问自己,为什么这五年来,偏院总飘着艾草味。」
顾晚棠盯着那片艾叶,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荡荡的大牢里来回弹跳。
「萧予安,你终于来问这个了。」
她说,那年雪夜,她在山坳里躲雪,亲眼看见个小医女把他从尸堆里拖出来。
她蹲在石头后面,看着那医女撕了自己的内衬给他包扎,看着那医女把唯一半碗药灌进他嘴里,看着那医女守了他一整夜。
她等了三天,等那医女走了,才端着粥凑上去。
后来她打听了半年,才查到那医女是罕见的血髓之体。
她请人配了能模拟中毒的药方,演了一出悬赏求药引的戏。
「你以为你欠的是救命之恩?」
她歪着头看他,忽然笑了一声,「萧予安,你欠的不是我。你欠的是那个姑娘。」
她顿了顿,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的命是她救的。你的心上人是她自己送上门的。就连你以为属于我的这五年,也是用她一碗一碗的血换来的。」
「你从头到尾,都在花她的命。」
「而你,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萧予安站在牢门口,半天没动。
那股熟悉的草木苦味忽然灌满鼻腔——不是牢里的霉味,是偏院的艾草,是雪夜山坳里揉碎在伤口上的那股苦香。
他张了张嘴。
那个名字在他喉咙里滚了一下,没有出声。
然后他猛地咳起来,咳得弯下腰,手背上溅了温热的血。
回府就病了。
肺经旧伤全发了,太医院换了一拨又一拨,人越来越瘦,连朝会都很少去了。
药商说,周医官让他问一句:将军想见你一面,问你能不能回京城。
我手里的碾杵顿了半息,又慢慢转了起来。
碾钵里的艾绒碎得匀细,窸窸窣窣地响。
半晌,我抬头说:「麻烦你带句话回去。当年的契约,用血还清了;当年的救命之恩,用五年汤药也抵平了。从此山高水远,两不相欠,不必再寄药材,也不必再寻。我苏氏医馆,不接将军府的人。」
药商叹了口气,起身要走。
「等等。」
他惊喜回头。
我从抽屉里数出几枚铜钱,推到他面前。
「茶钱。苏氏医馆,概不赊欠,也不欠人情。」
药商走了。
小徒弟站在旁边,怯生生地问:「师父,他是坏人吗?」
我放下碾杵,拍了拍手上的药屑。
「不是坏人。」
我说。
只是算错了账。
那天傍晚,我站在院子里看药圃。
风把艾香送过来,我站了很久。
我不需要渡了。
这里有我的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