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8
孙德茂的案子开庭那天,我没去。
小周去了,回来给我发了一长串消息。“孙德茂在法庭上哭了好几次,说自己一时糊涂,对不起郑卫国烈士。”
“判了吗?”
“判了。孙德茂四年,孙建斌被追缴了所有烈士子女加分的利益,二十多万。他的公职没了,老婆也在办离婚。”
“嗯。”
“你就嗯?你不高兴?”
“高兴,但我爸腿还没做手术,那个比这重要。”
省城的那家骨科医院,听说了我爸的事,主动联系说可以免费做手术。
主治医生姓陆,四十多岁,看了我爸的片子说:“拖太久了,恢复期会长一些,但走路不会再瘸了。”
手术那天,我和我妈在手术室外面等了四个小时。
门开的时候,我爸被推出来,半麻,还没醒。
我握住他的手。
那双修了二十多年鞋的手,指甲盖下面是黑的,指关节粗大。
我握了很久。
我爸的腿好了以后,县里给他安排了一个公益岗位——烈士陵园的管理员。
不是打扫卫生那种,是负责登记来访、维护秩序。
他很喜欢这个工作,每天早上穿得整整齐齐,骑自行车去陵园,傍晚再骑回来。
“我今天给一百多个人讲了你奶奶的故事。”他第一次下班回来,兴奋得像个小孩子,“他们都在碑前鞠躬了。”
“你咋讲的?”
“我就讲我之前身份被人换了的事。”
我妈在旁边骂他:“你也不嫌丢人。”
“这有什么丢人的?我爹是烈士,我是烈士的儿子。光荣。”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
那年秋天,烈士陵园里郑卫国的碑被重新刻了。
旧的碑上写的是“孙德茂之父”——那是孙德茂当年花钱刻的,被凿掉了。
新的碑上只有三个字:郑卫国。
没有“烈士”,没有“牺牲”。
就是他的名字。
我爸带着我去看碑的时候,买了一包烟。
他不抽烟,把烟一根一根点着,插在碑前的土里。
“爹,我给你点烟。”他蹲下来,把手放在那个名字上,喊了一声。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走吧,好儿,回家。”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路照成了金黄色。
我爸骑着自行车,我跟在后面走,他的右腿不瘸了,骑得很稳。
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我。“好儿,你知不知道你名字是谁起的?”
“不是你和妈起的吗?”
“是你奶奶。她走之前跟我说的,说如果以后有了孙女,就叫郑好。她说,人这一辈子,只要最后结果好,就什么都好。”
我没说话,眼眶热了。
“她说她没等到好结果,让孙女替她等。”
我抬起头,看了看天。天很蓝,没有云。
“爸,我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