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拉着老周冲出大厦正门。

外面整条街的路灯全灭了，不是坏了，是突然同时灭的，我亲眼看着最后一盏在头顶熄下去，像有人一口气吹灭了一排蜡烛。

黑暗里只有远处滨河路方向透出一点灰蒙蒙的光。

我往反方向跑，跑了三百多米，气喘得要裂开，抬头看见前方停着一辆车。

黑色轿车，熄灯熄火，无声无息挡在路中间，不是刚才那辆，但一模一样的型号，一模一样的车膜，连停在路中间的角度都一样。

我拽着老周掉头换方向。

跑了两条街，拐了个弯，又一辆。

东边试了——堵。北边试了——堵。

每一条能离开这片区域的路上都横着一辆黑色轿车，它们全都熄着灯，车里看不到人。

但每一辆的后备箱都在动。

极缓慢地起伏，像有什么东西用背撑着箱盖，呼吸。

老周说走小巷，我们拐进一条连路灯都没有的窄巷，黑得什么都看不清，只能摸着墙走，走了五十米，面前是一堵水泥墙。

死胡同。

墙上有字，暗红色，笔画歪歪扭扭，像用手指蘸着什么写的：

「您已偏离路线，正在为您重新规划。」

我伸手碰了一下墙，字迹是湿的，指尖蹭上来一点深色，我定了三秒，没敢想那是什么。

被迫退回大厦。

站在门口喘气，老周突然愣住了，表情很奇怪，低头盯着脚下的地面，像在追一个逃跑的念头。

「苏念……我值了三年夜班。」他抬起头看我，「但我怎么想不起来，上一个夜班是什么时候？」

我张嘴想说什么——然后也愣了。

我记得今晚，记得加班，改了八遍方案发了邮件，李薇先走。

但昨天呢？昨天我干了什么？

想不起来。

前天？

一片空白，像整块记忆被什么东西整齐裁掉了，今晚之前什么都没有。

手机屏幕亮了，推送：「距离行程结束还有2小时。目的地：滨河路尽头。」

下面跟了一行字：

「上次您在此处下车。」

我从来没去过滨河路尽头。

但我点开行程记录往下翻——一条、两条、十条、五十条、一百多条，全部相同，凌晨一点接单，四点结束，出发地大厦，目的地滨河路尽头。

日期是连续的，每一天。

乘客名字：苏念。

我每天都在重复这一夜，但我不记得。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成土灰色，他翻自己手机——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备注：苏念。相册是空的，微信聊天记录为零，短信箱只有一条运营商的欢迎短信。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

「我是不是……已经不是活人了？」

话音还没落——大厦大堂深处的黑暗里，一双车前灯亮了起来，白光从黑暗中生长出来，把大堂照成了另一个地方。

那辆黑色轿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开进了大堂，正对着我们停着，引擎的低鸣声在整个空间里回荡。

弹出消息：

「乘客即将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