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我爸在遗体确认书上签字时,笔尖几次划破纸。
工作人员提醒他,
“签在家属一栏。”
他低下头,却怎么也写不好自己的名字。
林建川。
三个再熟悉不过的字,忽然变得歪歪扭扭。
他想起我的家长会,想起那些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的通知单。
小时候,我也曾拿着笔,一遍遍模仿他的签名。
老师问我,
“为什么每次都是你自己签?”
我会笑着说,
“我爸爸忙着救人,他是大英雄。”
我总是这样替他解释。
以至于所有人都以为,我拥有一个虽然忙碌,却非常爱我的父亲。
只有我知道,那些需要他出现的时刻,他不是没有时间。
他只是把时间给了沈柔。
遗体告别那天,他不肯让工作人员将我推进去。
“她怕火,不能烧。”
工作人员低声解释,
“先生,这是正常流程。”
他死死抓住推车。
“她刚从火场里出来。”
“她已经被火烧怕了,你们不能再把她推进去。”
几个同事一起拉住他。
平日里在火场上最冷静的总指挥,此刻却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念念,爸爸带你回家,我们不待在这里。”
“你不是想吃爸爸煮的面吗?爸爸回去就给你做。”
“你睁开眼睛,我们回家。”
可无论他怎么哀求,推车仍旧一点点离开他的手。
门缓缓合上,红灯亮起。
我爸跪在地上,死死攥着那只红色求生哨。
哨子表面被烟熏得发黑,挂绳也已经烧断了一半。
那是我七岁时,他亲手挂到我脖子上的。
他说,吹三声,他就会来。
火灾当天,我真的吹了。
三声。
又三声。
一次比一次微弱,直到其他消防员找到了我。
他也来了。
可他只看了我一眼,便抱走了沈柔。
工作人员将骨灰盒交给他时,他几乎不敢接。
那么轻,他捧在手里,甚至感受不到重量。
小时候,他总嫌我长得慢。
抱着我去体检时,还笑我像一只小猫。
现在我终于轻得让他毫不费力了。
可他却连站都站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