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妈在卫生院门口等了我三个小时。
我出来时,她手里拎着保温桶,鞋边沾着泥。
见我走近,她立刻迎上来,想抓我的胳膊,又在碰到前收了回去。
“妈给你炖了鸡汤,没放葱。”
我看了一眼保温桶:“我今天不值夜班,已经吃过了。”
她脸上掠过失望,还是把桶往我手里递:“那你带回去明早喝。你小时候最爱喝我炖的汤。”
其实我不爱喝。
春桃爱喝鸡汤,弟弟爱吃鸡腿,我每次只负责把浮油撇掉。
时间久了,妈便以为我也喜欢。
我没有接,保温桶悬在我们中间。
妈只好收回手,低声说:“成梁的新房停工了,拆开的屋顶漏水,你爸这几天都在搬东西。春桃也一直住家里,亲家那边说让她想清楚再回去。”
她说的每一件事,仍然围着别人。
我问她:“你今天来,是想知道我过得怎么样,还是想让我回去解决这些事?”
妈急忙摇头:“不是,妈就是担心你。你一走,家里全乱了,我晚上也睡不好。亲戚问你为什么不从娘家出嫁,我一句话都答不上来。”
“所以你难受,是因为家里乱了,亲戚也在问。”
她张了张嘴,没能反驳。
我绕过她往前走,妈追了几步:“春露,瓦的事是妈错了。可春桃那时候正闹离婚,我怕她婆家轻看她。你从小有主意,妈觉得你不靠这些也能过好。”
“我能过好,不等于你可以把我的东西给她。”
“妈以后不这样了。你回家看看,房间我们已经找人补好了。”
我停下来。
“那还是我的房间吗?”
“当然是。只是春桃现在住着,她情绪不好,等她回婆家就给你腾出来。”
答案一点也没变。
我的位置仍要等她不需要了,才能暂时还给我。
我转身看着妈:“你听见自己在说什么了吗?”
她愣在那里。
“你来找我,先说弟弟的房子,再说妹妹的婚姻,最后让我回一个连房间都没有的家。妈,你想要的不是女儿,是那个会交钱、办事、让地方的春露。”
保温桶的提手从她指间滑下一截,撞在桶壁上。
她这次没有辩解。
我从包里取出一张纸,递给她。
那是户籍迁移的受理回执,结婚登记后,我把户口迁到了贺川名下的旧院。
“下个月手续办完,以后家里缴费、修房、跑手续,都别再找我。”
妈盯着回执上的地址,眼眶慢慢红了:“你真不要这个家了?”
“是这个家先没给我留位置。”
我拿回自己的手,没有让她抓住。
她站在卫生院门口,直到我走过街角也没追上来。
当晚,弟弟给我发消息,说妈回家后把保温桶放在桌上,谁也没喝。
她进了我那间漏过雨的屋子,把春桃的衣服一件件抱了出去。
我看完便关掉手机。
那间房终于空出来了。
可我已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