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4章 拖字诀
他喉结滚动，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才续道，“单凭眼下这点微末之力，想……想守住这偌大的阳谷县城，属下……属下斗胆直言，恐……恐是杯水车薪啊！”
史文奎目光扫过何九那张惶恐又带着几分执拗的脸，认出是衙门里素来最驯顺的老实人，因为年龄渐长，同僚们通常称呼他为何九叔。
史文奎见何九叔出面，便放缓了语调：“能守一日是一日！后路已绝，本县……别无选择！”
何九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又往前蹭了小半步，声音虽抖，却固执地追问：“那……那敢问大人，咱们……究竟要守到几时？援兵……援兵何时才能盼得来啊？”
这问题如同尖锥，狠狠刺在史文奎心口最虚处。
他胸中苦涩翻涌，沉吟片刻，故作笃定地扬声道：“快则三日！东平知府陈文昭陈大人，与本县素有故交，断不会坐视阳谷陷落！其麾下兵马都监董平将军，更是素有‘英雄双枪将，风流万户侯’的威名，智勇双全！有他在陈大人身边参赞军机，援兵必会星夜驰援！”
这番话，说得堂皇响亮，字字铿锵，仿佛掷地有声。
然而，只有史文奎自己知道，这不过是画饼充饥、望梅止渴。
如今山东地界，处处烽烟，贼寇四起。
梁山贼寇既能与江南巨寇方腊勾连，堂而皇之陈兵运河，兵临城下，其他州县又何尝不是自顾不暇？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谁还会来管他阳谷县的死活？
这“三日之期”，不过是悬在众人头顶，一张薄如蝉翼、一戳即破的纸罢了。
听了县尊大人的答复，何九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深深一揖，赔着小心道：“大人明鉴！若援军三日之内必到，咱们确也不必与那梁山贼寇拼个鱼死网破。贼人此番围攻阳谷县，所求无非是城内堆积的米粮财帛。大人不妨……不妨暂且允诺拨些粮草金银与他们，只求他们莫要踏入城门一步。如此，既能保得城池无虞，又能免去一场血战，岂非两全其美之策？”
“大胆！你竟敢唆使本县以粮资敌？”史文奎闻言，猛地一拍桌案，“本县乃朝廷命官，岂能……”
话刚冲口而出，却仿佛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堵住，后半截斥责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死死盯在何九脸上，目光闪烁不定，暗忖：若那梁山草寇当真得了粮食财帛便肯退去……本县又何苦吝啬这库中些许钱粮？横竖不过是暂寄于贼手，待风波平息，再向这满城百姓加倍征敛回来便是！总好过……总好过城破之日，落得个玉石俱焚，连这顶乌纱和项上头颅都保不住！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小的万万不敢存此悖逆之心啊！”何九被县尊大人脸上那层佯装的怒意唬得魂飞魄散，双手连连摆动，身子也下意识地矮了半截，急声分辩道，“小的意思是……是咱们不妨先与他等虚与委蛇一番！探探虚实，讲讲斤两！”
谢希大爷赶紧道：“是呀，大人！大人您想啊，那梁山贼寇说到底也是人，是人就惜命！更何况他们几股人马聚在一处，最是容易互相猜忌、彼此攀比谁折损多，谁占了便宜！小人斗胆建言，先遣个伶俐的使者过去跟他们周旋，摸摸他们的底牌——究竟要多少粮秣、多少金银才肯罢休？咱们就顺着杆子跟他磨，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地抠，能拖一时是一时！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好死不如赖活着’，只要把日子一天天熬过去……横竖……”
他话到此处猛地刹住，目光在县尊脸上飞快地扫了几个来回。
史文奎听着谢希大的话，心中暗想：是啊，把全副身家性命都押在武松一人身上，万一……万一他抵不住城外如狼似虎的梁山贼寇，我史文奎岂不是坐困愁城，唯有引颈待戮？这风险……未免太大！
而若依何九、谢希大之见，一手紧握刀把子严阵以待，一手却悄悄伸出橄榄枝去与贼寇周旋……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法子，确乎能在死局里多撬开一丝生门！
何九那厮虽上不得台面，但“能拖一日是一日，好死不如赖活着”这句糙话，此刻想来竟也透着几分市井的狡黠智慧……
他沉吟半晌，指腹无意识地捻着颌下几缕胡须，终于缓缓开口：“嗯……值此危难之际，为一县黎庶安危计，本县……也只得行此权宜之策了！纵使担些‘资敌’的污名，也要与那梁山贼寇虚与委蛇一番！只是……”
他话锋一转，眉头紧锁，忧色更深，“贼人狡诈如狐，反复无常，他们真肯应下这缓兵之计么？万一识破……”
“大人！断然会的！”谢希大眼见史文奎心思活络，唯恐他再被武松的“死战”之念拉回去，连忙斩钉截铁地接口，“卑职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这些年，深知这些草寇头领的脾性！越是坐头把交椅的，越讲究个‘信义’招牌！咱们赶在三个时辰期限未满之际，堂堂正正遣使拜山，那个叫做什么白衣秀士王伦的，也是读过诗书讲究信义的，就算不允，也必会与使者周旋一番！这一来二去，谈条件、磨细节、讨价还价……卑职担保，拖他个两三日光景绝无问题！若是在这期间……”
他脸上堆起精明的笑容，右手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捻，做了个极其市侩又心照不宣的手势：“咱们再适时地，‘体察’一下他山寨的难处，送些‘解燃眉之急’的薄礼……那些贼寇尝到了甜头，只会当咱们是畏惧求和，哪里还会疑心到咱们是在‘拖’字诀上做文章？届时，只怕他们巴不得多谈几日，好多刮些油水呢！”
“哦？当真如此？！”谢希大这番滴水不漏、利弊剖析得清清楚楚的话，如同一把精准的钥匙，彻底捅开了史文奎心中最后那点顾虑的锁。
一股混合着释然与隐秘期待的热流涌上心头，让他几乎要抚掌称妙。
这计策，听起来……确实可行！